马扎上的童年,教室里的岁月

村子不大,大到抬头就能望见村东头的老槐树,大到放学路上喊一声,巷口拐角就能跑出三五个玩伴。村小学更小,小到整个校园里只有两间土坯教室,两个老师,便撑起了几十个孩子的求学天。

我上学那年,育红班刚凑齐八个男娃,清一色的小光头,个个皮实得像小猴子,每人怀里抱着个马扎,挤在教室的一角。那时候的教室,从来不是“一班一教室”的规矩。东边的这间,左边坐着育红班和一年级的孩子,右边挤着三年级的学生;西边的那间,二年级和四年级的孩子并肩而坐。两个老师像穿花针一样,在两间教室里来回穿梭,东边讲完语文,转身去西边教算术,刚给三年级讲罢古诗,又回头给育红班的孩子教拼音。粉笔灰在阳光里飘着,落在老师的肩头,也落在我们摊开的课本上,嗡嗡的讲课声混着孩子们的读书声,成了童年最鲜活的背景音。

我对上学最初的印象,是从那只磨掉了漆皮的马扎开始的。育红班的课桌是稀罕物,只有一年级以上的学生才能享用,我们八个小男孩,只能蹲在马扎上写字、听课。那时候我性子闷,不爱说话,也不像其他七个小伙伴那样打打闹闹,上课总爱盯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便跟着数叶片,老师讲的育红班基础内容,常常听不进去。可奇怪的是,每当老师转身给三年级的哥哥姐姐讲古诗时,我反倒听得津津有味。“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那些抑扬顿挫的诗句,像小虫子一样钻进我心里,我跟着小声念,跟着在课本上一笔一画地写,比三年级的学生还要认真,背得也快。如今想来,那大概是我人生里第一次主动的“努力”,不是为了老师的表扬,也不是为了父母的期许,只是单纯被那些文字里的意境勾了魂。

老师家就在学校后院,一间小小的瓦房,门口种着几株月季。那时候我们上学早,午饭后便早早往学校跑,不为别的,就为了看老师家那台黑白电视机。那是村里少有的稀罕物,每天中午都会准时播放《西游记》。我们八个育红班的小男娃,像八只刚出笼的小麻雀,一放下书包就往老师家冲,搬个小板凳规规矩矩坐好,眼睛瞪得圆圆的。孙悟空的金箍棒一舞起来,我们就跟着喊,唐僧被抓走时,又跟着揪紧心。两集电视剧播完,上课铃刚好响,我们意犹未尽地跑回教室,满脑子都是妖魔鬼怪和神仙法术,连老师讲的课,都带着几分仙气。

上学的念头,最初是不坚定的。大概是在育红班没多久,我第一次起了逃课的心思。家和学校中间,隔着一大片菜园子,每家只有一两分地,却种得满满当当:翠绿的萝卜顶着缨子,嫩白的白菜裹着叶,细长的豆角缠着架子,红彤彤的西红柿挂在枝头。那天中午,我攥着半个窝头,没有往学校走,反而钻进了菜园子。蹲在豆角架下,看蚂蚁搬东西,掐一根嫩豆角嚼着,甜丝丝的,心里竟觉得比上课有趣多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菜园里蹲了多久,只听见远处传来妈妈的呼喊声,一声比一声急。我躲在黄瓜架后,大气不敢出。直到妈妈的脚步声靠近,她扒开黄瓜藤,一眼就看到了我。那是我第一次被妈妈打,巴掌落在屁股上,火辣辣地疼,我却不敢哭,只是攥着衣角,任由她牵着往学校走。走到半路,四年级的两个堂姐下课了,她们看到我,急忙跑过来,一边一个拉着我,轻声说:“别怕,我们带你去学校,跟老师说你是来玩的。”那天下午,我坐在教室里,看着堂姐们匆匆跑回各自的教室,心里又羞又悔。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逃过课,哪怕课间玩得疯,也从未想过赖在菜园子里。

其实我性子内向,不爱疯疯癫癫地跑闹。别的孩子下课就往操场冲,跳皮筋、丢沙包、捉迷藏,闹得满头大汗,我却总爱坐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地翻课本,或者盯着墙上的黑板报发呆。不是不想玩,只是总觉得热闹是他们的,我更偏爱独处的时光。那时候的教室墙壁,被老师用白灰刷了又刷,却还是留下了无数孩子的涂鸦,有画小人的,有写歪歪扭扭名字的,还有画小太阳的。

上学之前,村里的老师还有个规矩,每个适龄儿童都要上门家访一次。那天,两个老师提着帆布包,走进了我家的小院。我当时正蹲在墙角玩泥巴,看到陌生人,瞬间羞红了脸,把头埋进膝盖里,死活不肯抬头。老师笑着问我妈:“这孩子多大了?喜不喜欢上学啊?”我妈拍了拍我的背,我却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老师和我妈聊了很久,临走时,老师笑着对我妈说:“这娃看着害羞,心里透亮着呢,上学来,我好好替你家看娃。”

谁也没想到,当年那个被老师说“难带”的害羞娃,后来竟成了村里那一批孩子里最优秀的一个。上育红班才三个月,老师就组织了一次摸底考试,我攥着铅笔,一笔一画地写,竟比一年级的学生考得还要好。发成绩单那天,老师拿着我的卷子,在教室里当众表扬,我坐在马扎上,脸烫得厉害,却偷偷挺直了腰板。没过多久,老师就把我叫到身边,笑着说:“你不用坐马扎了,去跟一年级的哥哥姐姐一起趴课桌吧。”

那是我人生里第一次“跳级”。从马扎到课桌,从育红班直接升入一年级,我好像突然长大了一截。课桌比马扎高,写起字来更舒服,我也更珍惜读书的机会。每天早早去学校,擦干净自己的课桌,把课本摆得整整齐齐。上课认真听讲,下课也不吵闹,只是坐在座位上,默默背古诗、算算术。老师常常夸我聪明,说我是块读书的料,我却知道,那不是聪明,是当年在菜园子里蹲过的时光,让我格外珍惜能坐在教室里的机会。

小学四年的时光,一晃就过去了。两间教室的土坯墙,被风雨侵蚀得越来越旧;老师的粉笔,用了一根又一根;我们的课本,翻得卷了边、破了角。我从那个躲在菜园子里的逃课小孩,长成了班里的学习尖子;堂姐们毕业了,又有新的孩子背着马扎走进教室,像当年的我们八个小男娃一样,挤在育红班的角落里,听着老师在教室里来回穿梭的讲课声。

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去了更远的地方读书、生活。见过宽敞明亮的教学楼,见过装有多媒体的教室,见过比村小学大几十倍的校园,可心里最念的,还是那两间土坯教室,那两个来回奔波的老师,那八个抱着马扎的小小身影。

偶尔回村,路过老学校,已经不再是学校了,村子里的小学早已与邻村合并,好多人家的娃儿都到县城去读书了,而且土坯墙早已换成了砖墙,教室也翻修一新,再也没有坐马扎的育红班,再也没有两个老师轮流上课的景象。操场边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比当年更粗壮了,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诉说着当年的故事。我站在槐树下,仿佛能看到当年的自己,蹲在菜园子里掐豆角,能听到老师在教室里讲课的声音,能想起妈妈找我时焦急的呼喊,能想起堂姐拉着我往学校跑的温度。

原来,童年的时光从来不是白过的。那些坐在马扎上发呆的瞬间,那些为了看《西游记》狂奔的午后,那些逃课被找到的羞愧,那些被老师表扬的骄傲,都成了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它们像种子一样,在岁月里生根发芽,支撑着我走过往后的路。

如今再想起村小学的四年,心里满是温热。那两间小小的教室,装下了我的童年,也装下了我最初的梦想;那两个平凡的老师,教给我的不仅是知识,更是认真与坚持。马扎上的岁月,教室里的时光,是我人生里最珍贵的底色,无论走多远,回头看,总有温暖在原地。那些一起坐马扎、一起看西游的八个小男娃,那些吵吵闹闹却又单纯无比的日子,永远留在了那段回不去的旧时光里,一想起来,就满心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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