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女老板
饭,是好饭,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饭庄里的饭。
酒,当然也是好酒,是从河北运来的上好的白干。
褚爷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却把大川拉到了他的右手边,这是个尊贵的位置。
陈胖子在左手边。
“不是我请你们吃饭,是赌坊的老板请你们吃饭。今天小兄弟摇筛盅的时候,恰好被老板看到了。她很欣赏你。希望跟你做个朋友。吃完饭后,我们就去见她。”
褚爷的话不多,但是却不容置疑,也不容易反驳。
陈胖子的脸上还有指印。大川不想自己的脸也跟陈胖子一样。
大川只有点头,只有吃饭,也只有喝酒。大川当然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饭,这样好吃的饭。
饭已吃完。无论谁吃这样的饭,吃得一定很快。何况是一个挑着两个大水缸走了一夜山路的年轻人。
陈胖子回云起村,他要跟大江说,大川要在县城等着卖完水缸才能回去。
而大川却要跟褚爷回赌坊见老板。
赌坊,有两层。一楼是大厅,宽敞的大厅,有各样的赌桌。二楼是包间,是为尊贵的赌客准备的。当然,还有最宽大的一间,是老板的。
赌坊的老板,本应是个精明干练,拥有一双鹰一样眼睛的瘦子,或者应该是个富态的,就像弥勒佛一样笑口常开的胖子。可大川看到的却是个女人,非常漂亮的女人。女人穿着新式的深红色旗袍,披着一条纯白色狐狸尾做的披肩。
大川只瞥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只是低头垂手站在这间宽大的房间门口。这是一间陈设古朴的房间,正面墙上挂着关公夜读春秋的画轴,画轴两侧是一副对联“日谋荆楚三军事,夜读春秋一册书”,画轴下边是一张长条的供桌,供桌上是香炉和三鲜果品。
一扇一人多高的博古架前边,是精致的茶几和木椅。女人就坐在木椅上,玉葱般的手里端着一碗茶。小手指微微上翘,正好闪出无名指上碧绿的翡翠戒指。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打量着局促的大川。
褚爷也是一脸严肃地垂手站立一旁。
“出千的人,手通常都很漂亮。漂亮的手,通常都很短命。”女人终于开口。
“我,我,我没有出千。”大川有些结巴地说。
“哦?那什么叫出千呢?”女人问。
“我不知道。总之我没有偷换骰子,也没有跟别人约定暗号。我只不过运气好一些,摇出的点刚好赢了钱。”
“你听说过神手张三吗?”
“我,我听说过。”
“你见过他的手吗?”
“没有。”
“老五,去把张三叫来。”
褚爷应了一声。
不一会儿,褚老五带来一位老者,约莫有七十开外的岁数,一身考究的长袍马褂,头戴考究的毡帽,瘦高却有些微驼的身材,眼睛十分有神。胡子和眉毛已经全白。若是在街上看到这个人,都会以为这是个开明的绅士。
大川别的都没有看,只是下意识地去找他的右手。他没有看到。右边袖口是空的。
当大川在城墙根听老者吹牛的时候,大川已经想象张三的样子,一副穷困潦倒的样子,或者沿街乞讨,或者病卧床榻。可是大川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位老者就是当年的神手张三。
大川没有说话。大川本就不是多话的人。
“苏老板,您找我。”张三却先开口说话了。
“三爷,这小子来了。”女人似乎有些客气地说。
张三此时才转身大量大川。老人点点头。“小娃子,今天你出千了。”
“我,我,我没有出千。”大川还是有些结巴地说。
突然,张三举起了右手,确切地说是右臂。
手,已经不在。前臂显得瘦小枯干,腕,被一块看似透明发亮的肉皮,包裹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也曾经不承认出千。”张三说。“这就是代价。”
大川的汗,已经又开始冒了。喝下去的酒,都已经流了出来。
“我...,你们也要剁掉我的手吗?”大川怯怯地问。
“如果要剁掉一个人的手,谁会先请他吃饭呢?”苏老板反问道。
“那你们想做什么?”大川问道。
“想给你钱。”苏老板说。
大川又愣了。疑惑地看着苏老板,等着她继续说。
“很简单,你可以留下来,给我干活,我给你钱。也可以不留下来,继续挑你的大缸,只是以后只有一只手,挑起缸来恐怕有些不方便。”
“我要是不留下来,你们就剁我的手?”大川惊恐地问道。“我留下来能做什么?”
“当张三的徒弟。”
大川又惊呆了。
“你今天摇了五把骰子。第一把是故意输的。后边四把,你用了三种手法。这三种手法不管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却都加入了你自己的想法。这样的人,我很久没有见过了。”张三深沉地说。
“我只是胡乱摇的。”大川的声音已经有些低了。“我做了你的徒弟,就要在这赌场赌钱吗?”
“不是。”
“那要干什么活?”
“抓千。”
“有您岂不就够了?”
“人总是要老的。我已经很老。”
“看来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错了。你既可以选择跟我学骰子,也可以选择跟我学牌九。”张三笑了。
沈老板也笑了。沈老板笑起来的时候,简直美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