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冲头来了。一上来,冲头像扔一块湿布样啪嗒扔给我一篇文章,文章打在脸上生疼。
具体说不清是哪一天的早上,一阵鸟的叫声把我唤醒。我㧟着草筐踩着鸟叫,顶着露珠到家东找你小绒玩,都大东南晌了还不见你小绒来。搁以前都是很准时的,今天不知咋啦。娘喊我回家,我说我没找到小绒我不回家。娘笑了哭,哭了又笑,娘说我病好了。娘说了一个故事,多年前我和你打架,后来没打过你,还把——不说了,丢人,反正我好了,我是冲头。我知道,当年那个被我欺负、后来反对我下死手的小绒吃粮当兵去了,听说当了官,腰胯指挥刀,骑着高头马,带着一帮人,威威风风驰骋沙场,吆五喝六指挥上下。听说你回来一回,带几斤大头龟的老酒又回去了,老先生的儿子要跟你走,你没答应说等到下回招兵买马的时候。那天我看见你背着一袋子银锞子进了老蛮王庄,我当然知道你去谁家,那家在你急急慌慌走的时候,帮了你忙,给了你体面……于是我就领着一群孩羔子唱:
孙小绒,他真能,
钻篱笆子入大营;
回来背个银钱捆,
四邻八家都眼红……
你随即四处看,就是看不见唱歌人,歌在天空里飘,你哪能看见?其实我是坐在云头上唱的,就你头顶上那块云。
娘在淘洗地脚皮,说晌午炒着吃,娘把淘洗好的堆尖一大碗地脚皮端给我看,我接过来走到门口扔了。娘一个愣怔张着嘴想说啥没说,只拿眼看我,像看一个怪物。
还给人家!我抛出一个迷,还给人家!
家东有一片大羔子家的茴草地,一到夏天,茴草地里都长地脚皮,比猫耳朵还大,一小会就能拾一大碗,炒着吃,鲜!不过大羔子家从来不吃它,总嫌它腥气,吃了作心。地脚皮只在春夏有,过了季节想吃也吃不到嘴。捡的多吃不完就晒干到冬天再吃。你小绒也常到茴草地捡拾地脚皮,没想到你这家伙手脚麻利,每次总是先我一步捡满一秫桔葶子小筐回家。后来我就瞎编个理由不让你再捡,你也就没再来茴草地。
那年我捡得过多,光干的就晒有一大包。春天已经热热闹闹,夏天还没扫影的时候,我蛰伏一冬的馋虫翻活了。娘说夏天还远着呢,干的没鲜的好吃,非要吃娘给你加工。我不让娘加工,我说出来我的办法。等下一个雨天到来后,我把干地脚皮弄一大捧撒在屋后的菜地里,等它自己慢慢醒过来。早上下了一阵雨,我趁雨把地脚皮种好。大东南晌看过一回,有的已经开始伸胳膊伸腿了,明天来拾个个保准圆乎乎肥嘟嘟的。咋咋都没想到,第二天我高高兴兴㧟着秫桔葶子小筐去才发现,连小指盖大的也找不见。八成那个小子提前下手给俺捡跑了。这时候,你打旁边过,没有任何过渡,我让你还我的地脚皮!
接下来,不说了你肯定知道。你开始死不承认,跟我打一气嘴仗,我又扬起皮锤吓你,你才乖乖承认。你和你娘俩到叶马桥弯沟岔子里拾了还我。那次,你娘脚被树橛子扎个血口子,花了不少钱,仨月才好。大羔子的茴草地是我的领地,只要不来我地盘捡,其它地方管不着。一连几天都是阴雨,我又搲一碗干地脚皮撒在老地方,一夜过后去看,又没有了,连小指盖大的一点点也找不见,与上次一样一样。八成又是你小绒干的好事,偷走了我的地脚皮?这家伙为啥要跟我的地脚皮过不去?思来想去,我开始对我的过分做法感到怀疑。事不过三,我决定再种一次。
夜晚是一个出故事制造故事的时辰。我要抓住真凶!细节和过程很复杂麻烦,也惊心动魄咱省略不说,只说结果,真凶抓到了。真凶竟然是蛐蟮!冤案已经成熟收割,想回到原来已不可能。将错就错才是正道。再见到你小绒,我冲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悔过,该咋咋还咋咋,甚至比以往更加过分,仿佛不这样不足以证明,你小绒本是个不守规矩的坏孩子样。那阵子,你小绒倒霉到家,先是屁股生疮淌浓,疮刚结疤,又长角眼。只要一扫见你影,张口就唱那首唱了不知多年的儿歌:偷人的针,拿人的线,长个角眼给人看!一直唱到你闪电般逃离。之后,又唱你的大豁牙,接下来,我俩真正地尅了一架,我成了疯人、废人。
等你小绒再回来,我要还你一碗地脚皮。我希望你记仇,抓过碗啪一下摔了,再把我骂个狗血喷头,甚至周腚甩我几脚,或者扇我耳巴子,啪啪啪带响的那种。真要是这样,我就不欠你,账还了,心就安。接下来一连两晚我都做同一个梦:小绒上树!
做梦上树有啥稀奇的,不说你肯定知道。你小绒回来了,你说你要招兵买马,你是国家的人是大清朝的人,要为国家出力效劳,要建功立业光宗耀祖,还要给咱小集镇建庙修桥筑路。唯一一个条件就是会上树。当你把这个条件说出来后,没一个不笑的,有的说我的娘哎岔气了,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直捂小肚子。你小绒也不想想这是啥条件,干脆拾掇拾掇,把能走能跳的都弄走就是了。你小绒不笑,青着脸,先来个示范。你脱去上衣,露出成疙瘩的肌肉,慢慢伸出双臂成一个大大的圆圈,然后圆圈闪出一个豁口子,再猛地往里一收,噌噌噌的上到半空。然后松开一只手,身子横着双脚并拢,对往上张开的无数只眼说:就这样,上树!
测试开始了,老先生的儿子汪庆云第一个通过,寡妇熬儿的孙兰芳第二个通过,开饭店的老郭家三个儿子通过两个,老三就是上不去。郭老三上去伸展双臂想去搂树,没想到搂个刺猬,扎的他哭爹喊娘。轮到我冲头上树,该我走运,搂着树上到半拉腰,那树一扭身子细成一根绱鞋的线绳子哧溜一下不见了,我摔了个狗吃屎……
梦里有梦的梦醒了,湿布样啪嗒在我脸上的文章没了。不过,有一点我要强调,梦中的场景及故事多大半真有实事。
我没法知道,我童年的玩伴咋都在一个时候出现。事先商量好啊的,还是?不管咋样,是好是坏,英雄狗雄,刚刚在我孙万龄眼前出现的玩伴都是活生生鲜灵灵的存在。他们与我一样,还在日出日落的世界生活;还在贪食人间烟火。上次回老家没见到冲头,抽身回大营过了涡河才突然想起冲头,想起我俩的种种过往,眼泪伴着涡河水一直哗啦到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