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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馨主题第二十六期主题写作【人在旅途】
01.
春节前公路运输的高潮时期,汽车站里人很多,坐车探亲和放假回家的人拥挤不堪。候车室上泥水狼藉,过道里堆满了一堆堆的行李箱和袋子。
还有十分钟就开车了,我庆幸我们终于及时赶到了,早上我要去买礼品,所以只能搭傍晚的车。
此趟旅行,并不在我的计划之内,毕竟还有几天就过年了。昨晚我从公司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了,母亲仍在客厅等我,一阵寒暄后,她才慢吞吞说她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就是想要见年迈的哥哥一面,还说如果她此次不回故乡,此生恐怕再没机会了。我忖着母亲年纪大远行会难受的那份担忧,犹豫了一两分钟,还是答应了母亲。
我们马上检票上车。看着敞开的车门,母亲没有马上上车,而是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车站候车室。客车超载,连两排座位间的过道也坐满了人。车里的人,都像封在罐头里的沙丁鱼,挤得一个紧贴一个。
母亲坐着靠了窗户的一个座位,向窗子外望着。背紧贴着座位,一手撑着自己的下巴颏,呆呆地出神。车里的男女老少,窗子外的村庄树木,她一切都不曾看到,大概心里在想,自己是有多少年没有回娘家了,似乎立刻就伤心起来,深怕两行眼泪会了出来,立刻就闭着眼睛,只当睡觉,把这两行眼泪,终于是忍耐回去了。
直到天快亮,熬过寒冷的夜晚,我和母亲才睡着。天气寒冷,加上车里的空气不好,没过多久,我们就醒了。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车子就到了连山吉田。
我的思绪飘回了高考结束的那个月。
我的同班同学都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而我左等右等,什么也没有等到。我将我小屋子的一扇房门关上,我的眼泪,无论如何,忍耐不住,抛沙一般,自胸面前落下来。因为我是太伤心了,不光是落泪,而且非哭出来不可,哇的一声,只放出了一些哭音,自己立刻感到,这不是故意告诉别人自己难过了吗?于是一面用手捂了嘴,一面将手臂枕着额头,就伏在桌子沿上。
后来,村人都嘲笑我考不上大学,从此,我的耳根子根本清净不了,无形中加了一成苦闷。但因为我生性柔和,从来不善驳人面子,只得敷衍。由于敷衍的疲累,苦闷再加一成,我就整天愁容满面,母亲越发地要开导我。虽然她没有什么文化,但她知道:我就算是一块坚冰,她用满肚肠的热,也能融化它。她的人生经历和人情世故,让她言之凿凿,让她言语生风,她给我认真分析了形势,相信我来年定可一战成功。只可惜,来年我还是落选了。之后,我就只身去了深圳打工。
02.
晨曦一点一点亮起,灯光一点一点熄灭。天空中有薄薄的雾,还有像用细工笔似勾出轮廓平直的光。
想着想着,我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年弱多病,有一次病得很重,吃药打针都无效,最后有人建议母亲请一个神婆给我袪邪。一向不信鬼神的母亲,还是请来了神婆。
那天,神婆做完一套基本的仪式后,她就开始不停地唱。她唱完了,对着屋顶翻了几个白眼,向屋中扫视一圈,将刀柄和鸡脖子攥在一起,腾出来的那只手抓起一把米,开始撒,先往床上撒得满床都是米,接着又抓起一把米朝屋顶撒,朝四个墙角落里撒,然后干脆把将米全部撒在床底下,最后将碗扣在我头上,大吼一声“太上老君”,一刀斩断了鸡脖子。我的身子一惊,立马虚汗直冒。霎时鸡血四溅,喷得满屋都是。整个过程,其实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鸡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儿声来,只听到翅膀在空中扑打的闷响。
奇怪的是,神婆做法后,我的病果然就好了。从此以后,母亲与神婆结下了缘。只要我不舒服,她都会请神婆帮助我。
看着母亲,我突然泪流满面。如今母亲的脸,是一张多灾多难的脸,是一张充满着不幸的脸。我举起的右手,想要摸摸她的额头,却突然僵住了。一滴滚烫的眼泪重重地落在她的嘴角。她的嘴轻微地蠕动两下,脸朝下稍稍转了转。
我的心乱成了一团糨糊,过去发生在母亲身上的那些事情,就像蹲得太久突然站起来时眼前冒出的金星一样,在我的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炸着。我感到浑身无力,想倚靠着母亲再睡一会儿,但我还是生怕自己的一丝丝响动会吵醒母亲,因为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沉重的呼吸声和自己的眼泪滴落在手背的声音,心头立时涌上来一股酸楚的苦水。
我知道,每当我独自一个人克服困难的时候,或茫然或清醒地面对现实世界的时候,母亲都站在我身后月光未照亮的角落里,等待着在我快支撑不住的时候,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只是我从未回过头,只顾一个人一直往前走。
周静秋以前常说母亲话不多,是个爱恬静的女人。没什么活儿可干的时候,就把小雅抱在怀里,搬个小板凳,坐到阳台上去。一边轻轻拍着,晃着小雅,一边小声哼唱家乡的歌谣。小雅是很淘气的,但这时便非常乖,非常听话。偎在她怀里,听她唱一支歌谣又唱一支歌谣,往往就在她怀里睡着了。
03.
我坐在车里欣赏着这难得的大山晨景,只见两岸高山黑黝黝的,奇形怪状,充满神秘感,令人浮想联翩;窗缝吹进阵阵山野的芳香,沁人心脾,消除了车子里的闷热和—夜的车马劳顿;汽车转弯时的鸣笛声,一些被惊醒了美梦的飞禽走兽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叫声。
我和母亲在县城汽车站下车后,坐上去禾洞的中巴车。山路十八弯,层峦叠嶂,风景果真美如画,只走颠簸得厉害,我很不习惯。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终于到了一个老式的小山村,靠山贴水,屋密人稠。屋多是两层楼房,砖石结构,粉墙黛瓦;山是青山,长满毛竹和松树;水是清水,一条小河,清澈见底,潭深流急,盛着山的力气。河水把鹅卵石刷得光滑,铺在巷道里,被脚板、脚踏车、拖拉机,磨得更光滑,有劲道。巷道曲里拐弯,好像处处是死路,其实又四通八达的,最后都通到祠堂。
我们与舅舅一阵寒暄后,在堂屋里坐了下来。
舅舅一只手臂靠了桌沿垂下手背来,自己却对了手指上的板指,注意许久,又翻着手心,看了一看,向母亲一撩眼皮,笑起来说:“小妹,这么多年了你一直都没有回来,这次回来,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没有,就是想回来看看哥嫂,再到父母的坟上磕个头。还有,我得还正国表哥的一万元。”母亲缓缓地说。
舅舅听了这话,脸上虽是极力矜持着,不露出什么愤怒的样子来,最后才缓缓地说:“他害得咱妈摔了一跤,虽说付了一万医药费,但咱妈的腿一直未能治愈,干嘛要还他?”
“不是这笔费用,是子枫结婚时,为了婚礼办得更体面些,当时我向你借,嫂子却不愿意借,我只好向正国表哥借了。”
为什么母亲一直没告诉我此事?我心里怦怦乱跳了一阵。于是站起来,倒了一杯茶喝。然后先放了茶杯,向茶杯上吹了两口气,才缓缓地坐了下来。打开这样一个岔,心里总算安定了。我朗声说:“妈,你怎么不早说?这钱当然得还,只是不需要你还,我还就好了。”
经我这样一打岔,母亲原先预备的一肚子话,再看舅舅这架势,就一个字也不敢说出来了。只是呆呆地看着舅舅取了一根烟卷,慢慢地抽着。他慢慢地抽着烟,昂了头,又入了沉思的状态中了。
母亲随后领着我去了正国表舅家。母亲只聊些家常,没有提及还钱的事,只是在临走之时,悄悄塞给表舅一个大红包,他推辞了好久,表姐最后把母亲送出门外时,又悄悄塞回到母亲的口袋中。
04.
清晨披着金橘色的纱衣从容地飘过河来,小村子睁开了疏影惺松的睡眼,家家户户的窗子推开了。
母亲领着我走出村子。已是二月初,南方春暖,竹子里面长的三株梨花,都开了。阳光之下,深翠的竹子,墙外淡绿的杨柳和白白的梨花,互相映掩起来,越衬托得春色如画。
外公外婆的坟就在皇后山山脚下。我拿出香烛点燃了,就开始摆放供品。母亲跪在地上烧元宝,嘴里喃喃地说:“爸妈,我不怨你们当初阻挠我与正国相好,只是我后来一个人把子枫拉扯大,实在太辛苦了。”
“妈,我会好好俸养您的。”我边说边拿起元宝往火里送。
“其实我与你正国表舅只是兄妹。我与他那会儿恋爱,在相当一段日子里,我们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屋顶底下,却彼此以一种神圣的、纯洁的、互尊的感情至诚相待。这使我们彼此都有足够的勇气迎视我的那些同学、朋友、邻居们各种各样的猜疑的目光。”
“自从我结婚后,我和你表舅就再也没有见过面。直到你结婚前,我回来找你舅舅借钱没借成,我万般无奈下,才去找了你表舅。那时我才知道,我的名字,却刻在了他的心上。除了我,他没有再爱过别人,也没有再被别人爱过。生活和年龄的增长,使我常常回想起这件事。每当回想起来,我心中便涌起淡淡的感伤和深深的内疚,还有悔恨。是我耽误了他。”
“妈,不是你的错。”
“不,都是我的错。那时因为你表舅,你外公又教训我了。我当时泪流满面,大声替自己辩解。父亲向我跨近一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举起一只拳头。拳头并没有落在我脸上,却僵在半空中。他猛转身,一下子拉开门,走了出去。从此以后,我再没有单独见过你表舅,却也不大愿意与你外公说话了。”
“我清楚地记得你外婆在我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呆想了一阵,才隔着房门说:‘说女儿要嫁人,自己也不能说出反对两个字,可是女儿千挑万拣,挑个独眼,什么阔人也不嫁,就要嫁个同族的,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自己虽然不至于卖女,然而嫁女也有个条件,是狠狠地收人家一笔聘金,好让儿子娶个漂亮媳妇。若是女儿嫁给正国的这个小子,老实说,恐怕一点希望都没有。我这个女儿实在有三分下贱,要让亲戚朋友知道了,那岂不是一个大笑话?’于是,我的婚姻就完全由你外公外婆做主了。”
05.
过了许久,母亲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夹子,取出一张照片。我一眼瞧见是一张她与外公外婆的合照。
母亲边说边在回忆往事,说着说着,她突然就无法控制,泪水涌流。我知道泪水遮不住她满心的愧疚,因为她觉得对父母是愧疚的。哭累了,母亲才说:“这次是与父母最后的告别了,因为没有机会再来了。那些年,如果我能经常回来看看他们,他们就不会在对与不对中纠缠、在满足与不满足中折磨了,因为是他们让我嫁给了你父亲,你父亲却在你十岁那年因意外而去世了。于是,纠缠与折磨,表面是苦、是不幸,但其实真可以让人的神经变得神经质,让人患得患失,于是他们就有了心结。心结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重,不堪负荷时,他们就先后离开了人世。”
“妈,你不用那么伤感,毕竟事情已过去那么多年了。”
“是啊,我不说了,我们回去吧。”
站在山脚下,我静静地凝视着,母亲曾说过皇后山因明孝穆皇太后(连山籍的纪淑妃/李唐妹)的传说得名,海拔800米以上,顶峰1408米,是粤湘桂交界的高山秘境,负氧离子充沛,四季有景,冬季常现雾凇。
母亲看着我,笑着对我说:“皇后山平均海拔八百米,它像一条舞动着的彩练,春夏时节被暖风吹拂得绿意盈盈,秋季让霜染得五彩斑斓,冬天则被一场接着一场的雪,装扮得通体洁白。这里,曾承载着我的童年、少年和青春,所以我有生之年必须回来走走看看。”
中午吃饭时,舅舅说现在的天鹅湖可美了,母亲马上接话说想要去看看,我没意见。饭后,表哥就开车送了我们去。
天刚下过雨,湖边湿漉漉的,草木都挂着晶莹的雨滴,放眼望去,水汽升腾着,形成湖岚,飘飘欲仙。真是一个美丽的天鹅湖、一个温暖的天鹅湖,在冬天无边无际的严寒中,那里是一块得天独厚的绿洲。
母亲愣了一下,眼前浮现出三十前的自己,她是天鹅湖的建设者,因为几个月的连续劳作,原本白白净净、嫩如豆腐的皮肤却被晒得黑黑的,仍乐观地笑着,一笑唇角隐现出两甜甜的酒窝。
母亲咧嘴笑了,我猜她大概是想到自己的年轻时候吧。我曾见过她深藏着的一张照片:她穿深蓝的裤子,蓝地红花的齐腰棉紧身衫,布衫的茶叶领和马蹄袖口,滚着水红的流苏,白袜,蓝布鞋,用一方蓝地白花丝绸手帕高高束起马尾辫,不施粉黛,像山野间一枝摇曳的雏菊,说不出的俏丽。
06.
这是二零零八年旧历年二十八,雨从昨天晚上的早些时候开始倾盆而下,然后就一直下个不停,豆大的雨点落在瓦砾上,发出时而啪啪啪,时而哒哒哒的声音,感觉是房子在急雨中像条百脚虫一样地在夺命狂奔。
雨下得很大,舅舅一家都劝我们不如过完年再回家。但如果我们再不回家,除夕夜就无法赶到家,母亲则执意要回家,因为在她的观念里,女儿是不可以在娘家过年的,于是我们就踏上了归途。
雨还在下,风起时就变得啪啪啪的,同时还有窗棂即将散架的声音。母亲昨晚一夜没睡好,现在还是这些声音,难以忍受的清醒让她感到头痛,眼睛也酸涩得发胀,她一边听着不休的雨声和风声,一边明白地想到,自己已经老了。车到连南时,她才睡着了。不过很快又醒了,好像是被什么吵醒的。
车窗经过了一夜寒冷的旅行,积满了厚厚的霜雪,所以即使它没有挂窗帘,却仿佛挂了似的,那是一幅严严实实的雪窗帘。母亲用指甲去刮窗花,那声音“嚓嚓”响着,就像刀在割着我的心,让我感到阵阵疼痛。
突然,车子一晃,随后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打破了寂静,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我正要问护士,我母亲在哪里时,转过头,便瞧见静秋提着一壶水回来了。
我拉住静秋的手,激动地问:“妈,妈在哪里?”
“你不要激动,妈妈伤得比较重,伤到了手腕,还在抢救室。已经进去两个小时了,应该快结束了。”
我挣扎着起来,赶往了手术室。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我只好忐忑不安地在椅子上坐着。
半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推开了,母亲被推了出来。医生说母亲得送ICU观察一晚上,让我们不必跟去,但得到办公室详谈。
我跟心里的那点儿难受斗争着,一听医生说还是到办公详谈,静秋赶紧跟着医生走了,我这才醒悟过来,也跟着医生去了医生办公室。医生让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有些软,我闪了一下,心里忽地一慌,挺了挺后背,挪了挪身子,不知怎么,总有一种坐不踏实的感觉。
我手足无措地双手互搓,无法抑制的悲哀与无语的荒唐可笑混杂在一起,隐隐还有种要失控的恐惧与无措。
过了一会儿,听医生开口说话了,我才努力稳住心神,专心听医生讲,骨折的手术做得很成功,但检查发现病人胃病相当严重。当听到癌症、活不过一个月时,治疗已失去意义时,我心里一阵钝痛,我的心马上就竖起了一道笨拙的墙,这堵墙如竖立在荒芜的夜,无处遁形。想起这些,再想到以前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的母亲,我的心就钻心的痛。我以前总觉得时间还长,等忙过了这段时间,会有机会再陪陪母亲。
07.
第二天,母亲转回了普通病房。我在门口看见用药后的母亲像一只乖顺的小兔子一样缩在病床上,手指窸窸窣窣地抠着床单。无意中,我瞥眼看见她第一件事就是向静秋要手机。静秋佯作平和地从包里拿出手机递给母亲。母亲拿过来熟门熟路地找到游戏,登陆后开始玩。
母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我如热锅上的蚂蚁。静秋尽心尽力地病床前伺候着,但我不甘心。我太想第一时间得到母亲病情的进展,也太想陪在母亲身边。除了关怀,另一个理由是不想面对歉疚。我只想趁此机会好好陪陪母亲,以此来弥补自己多年来对母亲的怠慢敷衍。
明天就是年二十九了,母亲马上嚷嚷着是不治了,要立刻出院。
我是独生子,父亲又早早离开了我们母子。我与静秋商量后,就同意了母亲的要求,把她接回了家中。
医生叮嘱说母亲要吃流食,静秋每天就变着花样,用破壁机将所有材料打好,喂给母亲吃。
每次静秋显得极有耐心。她的眼睛显得那样亲切,那么清澈。她的嘴总是冲着母亲笑。而在母亲看她的时候,她总是轻声提醒:“慢慢喝,喝多点,身体才会快点好起来!”
在静秋的悉心照顾下,大年三十,母亲可以吃简单的饭菜了,也可以在家里走动了。
饭后,母亲说想吃柚子,静秋就剥了两片给母亲吃,结果没过多久,就全吐了出来。
我很生气,朝静秋吼了几句。
空气中仍飘着暖暖的柚香,静秋捂嘴哭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这是我们俩之间第一次在母亲面前生嫌隙。母亲连连摆手说不碍事。我急忙把静秋拥进怀里。
我虽大静秋三岁,却显得比她年轻许多,红白微胖的脸,嘟嘟的厚嘴唇,只是浓黑的眉头常常无缘无故地蹙着,在我的潜意识里,大概深沉些的表情可以遮掩掉那份与年纪越来越不相称的稚气,却不料更像一个被宠溺惯的孩子,一脸不耐烦地等着别人拿来糖果或者玩具,下一秒钟我就要发脾气了,而那神情,俨然恶神附体一般,静秋每次都会不自觉心下一凛。
村里的鞭炮声、鼓声和人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我忽然有些说不出自己的艰难、焦灼、恐惧,静秋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我面色凝重,忽然意识到自己满脸是泪,我匆忙起身,从茶几上抽了几张面巾纸,捂着自己的脸,靠着客厅的玻璃门,努力将哭声吞咽下去,一哽一咽的。不一会儿,静秋轻拍我的后背,轻声说哭吧。
很晚了,静秋仍坐在沙发上织围巾,听着电视机里闹哄哄的声音,大概觉得有些乏,就闭了闭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看着静秋的模样,我想起我念高中时的深夜,我在房间复习,母亲在堂屋织毛衣。等我到堂屋取水喝时,只见母亲歪着头睡了过去,电视屏幕上白花花的一片,满屋都是嚓嚓的空频的噪音。听到我的响动声,她睁着眼睛,我忙劝她回房睡觉。她才勉力起身关了电视,然后回房关灯上床。
08.
经暂短的休息后,母亲精神状态仍未缓解。我以为她只要休息好缓缓就行。母亲也用沙哑的声音说不碍事的,之后就是一轮咳嗽,我瞥眼见手帕染上了血。她擦擦嘴巴,用袖子从一边塌陷的太阳穴抹向另一边,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匆匆瞥了我一眼。她点点头,我知道她读懂了我脸上的疑问。
大年初一的早上,我起床后,第一时间赶往母亲的房间,见到她似乎神清气爽,我也就放心了。
谁料夜晚,母亲的样子变了,在我眼似乎里出现了一副骷髅:眼窝深陷,脸色清癯而带灰色。我心里一惊,但并未表现出恐惧。后半夜我睡不着,时不时到母亲房间察看。
察看两次,我都能清楚感觉母亲的心还在慢慢跳动,呼吸也均匀起来,我就放心地回书房睡觉了。
睡梦中,如银的月辉与灯笼的红晕交相映照,巷街呈现一片神秘又温馨的光调,但我在暴风雪中迷失了方向。寒风凛冽,吹着雪花,刺痛了我的双眼。我在白雪皑皑中跋涉。我高声呼救,但风淹没了我的哭喊。我颓然跌倒,躺在地上喘息,茫然望着一片白茫茫,寒风在我耳边呼啸,我看见雪花抹去我刚踩下的脚印。
09.
大年初二,我是早上八点多才起床的。起来后,我匆匆去了母亲的房里。
母亲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她脸上的神态安详而又平和,嘴角还微微地翘在那儿,心满意足的样子。看得出,她的内心已经被内心的满足照亮了,所以脸上才有了莲花一样的清静、莲花一样的一尘不染。我知道,是因为母亲小小的愿望实现了,她才走得这样安心。
我向母亲身边靠了靠,伸出手,触碰了一下母亲的手。只轻触了一下就缩回来,不知道是怕惊扰了母亲,还是怕母亲的反应让我猝不及防。过了几秒钟,观察到母亲还是一样的无声无息,我的心沉进肚子,不那么惊惧了。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我又碰了碰她的手。随之而来的,就是排山倒海一般的哀痛,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真真切切意识到,我将面对的是怎样的逝去。我将眼看着母亲灰败的容颜,仿佛看到沙子堆的城堡不断被海洋吞噬,被死亡的海洋吞噬。我被那海浪裹挟得喘不过气,开始抓住母亲的手,放声哭泣。
想着母亲的种种好,突然我就伏在她身上失声痛哭,那真叫是哭得天昏地暗死去活来。让我绝望的是将我抚养大,并以她自己做人的道德准则谆谆教诲的善良的母亲死了。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女人,也是我所最敬最亲的女人。
静秋听到我的哭泣,飞奔进房。一瞧这情形,也低声抽泣了起来。
听到静秋的响动,这时,我眉头突然打成一个疙瘩,呆呆地沉思片刻,如梦方醒地跳起来,抓起了桌上的手机。静秋抢过我的手机,按下我要拔出的号码。随后她扶我到客厅沙发坐下来,我很疲倦地仰靠在沙发背上,颓然地用手指捏着紧锁的眉尖。
静秋靠近我,轻声说:“子枫,大过年的,什么人亲戚朋友都不要通知了。我们一家三口把妈发送了就好。”
我颓然地坐着,觉得无奈,看不到希望,觉得这世道难以维生,又恨自己无能,既没有大才学升官发财,又没有体魄,不能为母亲尽孝道。我心里先是阵悲伤,又一阵愤怒。愤怒消散之后,是说不出感觉的压抑。我站起身,很想帮不停通话的静秋做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能做什么,站起来在狭窄的空间转了一圈,手足无措。四周的墙壁陈旧发黄,沾染了油污,似乎向我压来,如即将倾塌的堡垒。走向门口时,我开始剧烈呕吐。
大年初三,我们一家三口看着母亲的棺材被推进殡仪馆的火化炉,在熊熊的大火里,噗的一声烧爆了,冒一股青烟,散发一股难闻的味道,最后化作一小撮灰骸,我知道我与母亲的联系就此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