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册里,有一张我和弟弟小时候的合影,拍照时,他已经和我一般高了,我穿着一件深绿色夹克衫,他直接穿着当年的校服,镜头下,我略有些成熟,皮肤发黄,显然光线不太均匀,而他头微微扬起,又是头顶上的光直接打在脸上,让他看起来脸色发白。
这是父亲当年拍下的照片,是一张珍贵的合照,时隔多年后再仔细端详,仿佛瞬间回到过去,去到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里,去感受父亲对我们的疼爱。我会搂着弟弟的肩膀,盯着镜头,催促着父亲快点拍完,因为我也想看看那一台数码相机。
那年过年刚回家不久,在家闲着没事时,父亲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包。从来他都是空空来空空去的,拿着什么东西,瞬间就能勾起我们的好奇心。我迫不及待将包从他身上取下来,在父亲提醒轻点的话语中,打开了包,里面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看着貌似有一个屏幕,正面还有一个镜头,光看屏幕,我想到了电视,想不到还有这样的电视,可看着前面的镜头,又觉得是照相机。我问这是干什么的,父亲说出了一个我头一次听到的新词,数码相机。
那些年,数码这个词刚诞生不久,我当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好像很高大上的样子,绝不简单。那些当时新出现的什么大哥大,寻呼机,等离子电视,应该就是所谓的数码产品吧。至于具体有什么门道,可不是我能懂的。不过数码和相机能放在一起,这个相机也瞬间就高端起来。
我小心把玩着数码相机,看到旁边还有几个按键,屏幕一下就亮了,我问父亲是不是用来照相的。父亲对我的提问嗤之以鼻,说叫相机不照相做什么。他话刚落音,屏幕里就看到我家地板的模样,我晃动相机,镜头也跟着移动,从地板到墙壁,最后落在父亲的脸上,看着他脸色黝黑,还有些变形,显得滑稽,我和凑过来的母亲都笑了。父亲问我们怎么回事,我们说了原因,他说数码相机就是这样,没什么稀奇的。
在饭桌上,他讲述着这个数码相机的来历,原来,单位上因为工作需要,购买了这台数码相机,以前他们单位也是有相机的,只不过普通相机胶卷贵,拍出来的效果也不佳。何况他们现在的工作,是要去野外采风,有很多镜头需要抓拍,从众多照片里,择出一张质量好的照片输出来,甚至还要打印成书。这样用数码相机最方便。
他说了半天,我听糊涂了,继续追问怎么能抓拍,还能从照片里选照片。他也不解释了,说让我吃完饭自己去摸索,看几下就明白了。
我果然是碰过就明白了,原来拍下的照片,就存放在相机里,可以当场查看效果,如果质量不佳,可以直接删除。我随便按了几下快门,对着四周拍了几张,再将这些照片都按了删除键,就不见了。
看着这样的操作,我感到很新奇,原来照相还能这么玩,想到原来拍照每一次都很谨慎,一个胶卷本就不便宜,照一次相不容易,可如果能用上数码相机,每一次按快门都要十分谨慎,手一抖,一张照片就废了。可这样的数码相机却能拍很多张,只要将拍好的留下,其它删除即可,这样洗出来的照片都是精品,可是提高了效率,也节约了成本。
父亲看我对这个东西有兴趣,就说暂时不用,让我拿着玩,别弄坏了。我便拿着相机,在阳台和卧室,对着我感兴趣的东西一顿狂拍,仅仅一下午就把相机里塞满了,再也容不下新的照片,我只好将照片一张张删除,重新再拍。
我却发现好像这个数码相机效果不算太好,也不知道是我拍照手法的问题,还是其它原因,反正我看到的镜头里,画面总有些变形,而且偶尔还有些不清晰,具体原因当时不明。后来才知道,那是当时的设备是比较简陋的,和如今不可同日而语,新产品像素不会高。
晚上,弟弟回家了,他和我一样,对这个新奇的玩意儿有兴趣,也很快就把使用方法摸透了。父亲看着前面两兄弟玩得正开心,就说:“你们拍吧,拍好了,我明天去洗几张。”
我差点忘了,原来这里面的照片是可以洗出来的。父亲让我和弟弟分别拍了几张,我也给父亲母亲拍过,父亲让我和弟弟站在一起,他说:“你们上次合影是十年前吧,两个都不到十岁,再来一张合影,留个纪念。”
我和弟弟并排站在沙发前,以白墙为背景,准备拍照。母亲在旁边笑了起来,说我怎么不长个了,弟弟都赶上我了。我正怎么反驳,父亲让我站好别说话,我们便树桩一样站得笔直,只见父亲不断调整角度,相机在手上晃来晃去,他脸上的眉头也在舒展和皱起之间徘徊,在某一刻,他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突然一咬牙,手指动了,他站起身,拿着相机说了声好了。
我们翻阅着照片,都很满意。弟弟还说他脸上怎么这么白,我却有些黑,我解释说相机就这样,能拍这样就算很好。
几天后,我从父亲拿回来的信封里,抽出一叠照片,就是那几天拍下来的,他将照片小心翼翼塞进相册里。还说以后可以用来回顾曾经的时光。
过了很久,至少是十年吧,我看着照片,看着一台更轻巧,拍照也更清晰的数码相机,又问父亲当年的数码相机去哪儿了,他摇头说:“猴年马月的事了,怎么可能还在,可能早就坏了吧。”
我抚摸着照片上的我和弟弟,心里还在回忆着拍照时的场景,我努力回忆着相机的模样,却全然忘了它长什么样,是什么牌子的,只是想起,它曾陪我度过了一个神奇的下午,也给我们家留下了几张珍贵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