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泰茶馆里的发财梦
民国三十五年秋，老城区里刚消停了没几个月，裕泰茶馆的八仙桌，又擦得油光锃亮。王利发掌柜提着铜壶，一趟一趟给茶客们续着水，耳朵里灌满了茶客们发财的扯大牛，您一言我一语，都乱成了一锅里的粥似的，没有几个谁能说服谁的。
靠墙角的桌子，坐着李老蔫。破棉袄油光发亮，手里攥着半张揉烂的彩票，盯着上面的数字，眼睛气的都快冒出来，就差了几位数就中了，嘴巴里念叨着，又跟着旁边的茶客吐苦水：“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呀，同是一个北平城里的，人家住四合院，顿顿吃肉，咱就只能在这里喝着西北风，命呀，这全是命运使然哦，生下来就早注定好带不带财，瞎忙活根本没有用，再怎么扑腾也是白搭的份。”
旁边的茶客搭茬：“二哥，前阵子您不是和别有倒银元说能发财吗？现在什么个情况了呢？”
李老蔫脸一拉耷，把茶碗往桌面一墩：“哟，别提了，命里没有，怎么折腾都没有用，人家去一趟，赚个翻倍出来，我一进去，赔了个底朝天的，这不是命还能算是什么呀，我也算是看透了，巴实着急的干点实在活，根本赚不到仨瓜俩枣的，这辈子想翻身，除非天上掉馅饼吧，要么就中一个头彩，一步到位，其它就不用想了。”
正说着呢，门口帘子被一挑，进来一个穿贵人钱长衫的男人，圆肉的脸，精神得劲，手里攥着盒哈德门，进门就给脸熟的人发着烟：“王掌柜，各位街坊，都忙着呀。”
是以前常来的张茂才，当年跟李老蔫一起，在天桥下摆摊卖布头的穷哥们，如今开了杂货铺，又在前门盘了个小布店，日子算是过得风生水起的。
王利发赶紧迎了上去：“哟，茂才掌柜呀，您来了，稀客，快上座，给您沏壶香片。”
张茂才笑着坐下，刚要说话，李老蔫就酸溜溜地开了口：“哟，这不是茂才掌柜吗，您现在是出息了呀，命好哦，肯定是老祖坟冒了青烟咯，哪像我们，天生就是一副穷坯子样。”
张茂才给老李蔫递上了根好烟，笑着说：“二哥，您这话就不对了吧，咱当年一起在天桥的时候，冬天哪一天不是冻得搓手跺脚的，啃着那黑馒头的时候，您可没有这样抱怨的，那时候，我和你有啥差别，还不是守着那点微簿的收入，哪来什么命好不好的事儿。”
“怎么一样？”老李脖子一梗，“您就是命里带着财运，我可没有那个福分的。”
"您天天太阳刚偏西就收摊，跟人喝茶打牌去，我呢收了摊还得去跑货源，挑三拾四的选，每次路过别人摊位做的好的地方，做的差的地方，我都琢磨着怎么学习，怎么避免的事儿，人家躺着的时候，我得去跟掌柜们谈生意，人家玩的时候，我得去盘货收账去，您呢，却天天蹲在彩票摊东算西打听的，总想着中一个四合院，一夜暴富，可您瞧当时您的摊头，那灰都厚成地皮了，您都懒得擦试一下，这跟命哪有什么关系来着?"张茂才不客气地说道。
李老蔫脸一红，嘴硬道：“那不是没赶上好时候吗？那时总抓壮丁的，谁还做得了什么生意的。”
“是呀，谁都怕那时候，您天天在家的院子里骂这骂那的，我呢，却琢磨着城里的人缺点啥，冒险去乡下进货，那时才赚了那么一点钱维持着。”张茂才摇摇头道：“二哥，您总说有钱的人是命好，可您天天做着和大伙一样的事，人家玩，您也玩，人家躺着，您也睡着，凭什么您能比别人过得好呀，这天下，没有躺来的富贵命，都是看对方向，死命干出来的。”
李老蔫没话说，端起茶碗闷头喝着茶，可耳朵还是竖起来，听旁边的人聊这期谁中奖的事，自己手里的彩票却也攥的更紧了。
王利发也看着李老蔫的离去背影，叹着气道：“一辈子困在自己的命里，同是一个茶馆，同是一样的起点，人家心里装着怎么做事，他心里却装状怎么碰运气，这日子，能过到一块儿去才奇了那个怪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