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回 浪子决途
霍青烟眼见丁零不由分说便要横剑自刎,心急如焚,想要纵身拦下,却根本来不及。她情急之下脱口喊道:“你死了就对得起我了吗?就对得起我妈妈了吗?”
丁零一怔,短剑已划破肌肤,鲜血浸入断魂裂纹,使得剑身泛起一抹光泽。
霍青烟一步抢上,夺过丁零手中的短剑,泪眼婆娑道:“我不要赔我性命!你昨晚也并没有......并没有对我......”她俏脸一红,接下的话实在讲不出口。
丁零更觉疑惑,呆了片刻,心道:“她这个样子......难道昨晚我真没做出猪狗不如之事?”
两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气氛一时微妙。
霍青烟忽觉手中短剑滚烫如火,“啊”的一声轻呼,短剑脱手落地。丁零见状,忙俯身拾起,伸出左手食指、中指轻轻点在剑脊,闭目暗自运起苦离玄功。过不多时,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低沉龙吟,丁零额间渗出细汗,却瞬间化作淡淡白雾,在他周身缭绕。
剑吟声渐渐低沉,丁零缓缓睁开双眼,长吁了一口气。霍青烟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丁零缓缓摇了摇头,叹道:“此剑嗜血即入魔,若不以玄功镇之,不免伤及无辜。”他定了定神,又道:“青烟,昨晚的事,你要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我若对你有半分无礼,便没有脸面再立足于天地之间!”
霍青烟咬了咬唇,神色既羞愧又挣扎,跺脚道:“这......这叫我怎么开口呀!”
丁零指着自己脖颈间兀自淌血的伤口大声道:“我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霍青烟见他说得郑重,虽仍是大感羞涩,却也不敢再隐瞒,于是便面红耳赤、期期艾艾地将昨晚丁零将他错认成母亲、抱着他痛哭流涕的经过说了出来。等她说完,脸上已是一片绯红,一副少女娇羞的模样。
丁零也大感羞愧难当,不知该说些什么。其一是他竟对一个晚辈如此失态,更何况这个晚辈还是慕容雪的女儿!其二则是他一生从未将自己对慕容雪的深情表露人前,如今却在一个误会中暴露无遗,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既感尴尬又觉无奈。
霍青烟低声道:“丁零叔叔......你昨晚虽然有些冒失,但......但也还算规矩......死就不必了吧......”她说到最后,声音已微不可闻。
丁零苦笑一声,缓缓点头道:“这样说来,我确实还罪不至死。”说着“扑通”跪下,又道:“那我给你磕头赔罪!”
霍青烟吓了一跳,忙上前扶起他,急道:“丁零叔叔,你这是做什么?我绝无怪罪之意,你以后别提这件事了!”说着看了一眼丁零手中那柄泛着微光的短剑,轻声道:“剑都知道向死而生,你堂堂大丈夫,更不能被过往之事所击垮。只要人还活着,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丁零听她言语中开导自己,满眼好奇地看了她半晌,忽地释然一笑:“好!再这样纠缠下去,我倒不如你一个小丫头洒脱了,那还叫什么浪子剑?”他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手指轻弹了一下霍青烟的额头,笑道:“那听你的,此事就此揭过!咱们走吧。”
霍青烟怔怔跟着他走了一阵,开口问道:“丁零叔叔,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江南。”
“去江南?做什么?”
“我带你去找张诗扬。”
霍青烟心头一震,立时顿足,嗔道:“不要!我不要见他!”
丁零回头看了她一眼,淡然道:“当初我在鳌山的时候,说走便走,没想到往后十年间再也没见过你妈一眼。你若是受得了这等遗憾,便随你去吧。”说罢转身继续前行,但脚步明显放慢了几分。
霍青烟怔忡半晌,终是轻叹一声,快步追上,低声道:“丁零叔叔,我见了他之后......又能怎样?他现在已经心有所属了,再纠缠下去也只是徒增烦恼。”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丁零语气中忽地豪气冲天,“江湖儿女就是要敢爱敢恨,哪怕最后遍体鳞伤,也不枉此生爱过一场!”
霍青烟只觉心头一震,全身热血似乎都被他这句话所点燃。她犹豫半晌,又道:“可是......紫烟是我妹妹啊!”
丁零停步回身,皱眉道:“这倒也是个难题。”右手抵住下颌,低头沉思半晌,开口道:“要不然这样,你和紫烟都嫁给张诗扬算了。你做妻,她做妾,有我出面,张诗扬那小子不敢不从!”
霍青烟脸色骤变,嗔道:“不行!我绝对不能接受这种安排!”
丁零看着她,轻嗤一声:“这种安排,紫烟可比你委屈多了。”
“我不管!”霍青烟厉声吼道,“我的感情容不得和别人分享!”
丁零轻叹一口气,点头道:“行吧。”说罢转身继续前行。
霍青烟紧咬红唇,眼中泪光闪烁,却再未言语。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语,气氛一时间又微妙起来。
“丁零叔叔,”霍青烟忽地开口,“你真的觉得男人三妻四妾是理所当然的吗?”
丁零浑不在意地说道:“不然呢?自古以来不都是如此的吗?”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便是对的吗?”霍青烟急道,“你不觉得这样的事,对女子很不公平吗?”
丁零想也不想,脱口道:“不公平的事多了,有些事不是你想改变就能改变的。你自己或许可以选择不去做,但无法强求别人也如此。”
霍青烟只觉一股悲愤涌上心头,紧握双拳,却又无言以对。
丁零忽地驻足,语气转作柔和,淡淡道:“或许有一天,世道变了,男子不再三妻四妾,女子也能选择自己的命运。但任何变化都需要时间,也需要无数人的坚守和牺牲。况且,你又怎知那时的人又不会被新的束缚所困扰?要我说,与其纠结于无法改变的世道,不如先活得洒脱些!”
霍青烟闻言大感震撼,心中波澜起伏不定。忽听丁零在前方朗声叫道:“跟住了!”蓦然回神,只见丁零身影已远,霍青烟深吸一口气,快步追上。
又走了半晌,霍青烟扯住丁零衣角,问道:“丁零叔叔,你真不去找莫云他们了?”
“不去了,”丁零斩钉截铁道,“以后墨门的事,我再不插手了。”
“可是......他们听了你的话,去追江水决去了呀!”
丁零猛地顿足,面色阴沉不定。他沉吟片刻,冷声道:“那咱们就先去找莫云他们,等此间事情一了,再去江南寻张诗扬那小子的晦气!”
霍青烟心中哂道:“怎么就成了去寻那呆子的晦气了?”她也不争辩,只是默默跟着丁零向前走去。
两人穿过荒原,走过渔阳城,又寻到莫云等人留下的记号,一路循着他们的踪迹前行。霍青烟年纪小,体力不济,丁零便会找地方歇脚。二人走走停停,在这一天的黄昏时分居然迎面撞见了灰头土脸的莫云等人。
丁零见他们这副模样,不禁皱眉道:“你们这是......”
不待他说完,莫云大叫一声,猛地向他扑来。丁零闪身避开,怒道:“莫云,你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莫云吼道:“老子信了你的邪,连追了几天几夜,累得像条狗似的!结果连江水决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到!妈的,老子子真是被你害惨了!”
丁零干笑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兄弟毕竟不是专门干这个的,哪能一猜便中?”
莫云怒气未消,指着丁零道:“你一句失手,我们就白跑一趟?妈的,你自己留在渔阳享清福,却让我们累死累活!”
莫云兀自骂骂咧咧,桑木华上前将他拉住,连声劝慰。季修平等人面面相觑,苦笑摇头。
丁零无奈摊手,叹道:“罢了,罢了,算我欠你们的。”心中却道:“我倒真后悔留在渔阳,见识了那样的人间惨事。”
莫云此时骂声渐歇,兀自喘着粗气,眼神中仍带着愤懑之色。桑木华上前道:“丁堂主,可有什么发现?”
丁零淡淡道:“有是有,只是......等回去了我再单独和你们两个说吧。”他本来十分厌恶桑木华,但经历了昨天的事情后,只觉眼前这人似乎也没那么惹人讨厌了。
桑木华微微颔首,又转身劝了莫云几句,随后众人便一同往回走。
往后数日,丁零一直闷声不响,显得心事重重,只是偶尔和霍青烟聊上几句,旁人与他搭话,他也只是淡淡一笑,敷衍几句。季安安瞧得有些心疼,低声问霍青烟道:“妹子,我师父这是怎么了?”
霍青烟叹了口气,轻声道:“他心中有事......如果他愿意说,自会告诉你;但若是他不愿说,我径自跟你说了,更惹得他心烦。”
季安安一想也是,便不再多问,一路给师父添茶递水,照料得十分周到。丁零也有些不落忍,每次都告诉她不必如此,但季安安却依旧坚持。
这日,众人眼见就要抵达天志堂,丁零忽然停下脚步,对莫云道:“阿云,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莫云一怔,问道:“你不是说要等到回了天志堂再单独说吗?”
“不是那事,”丁零不耐道,“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等回去跟你们讲清楚了凌家的来龙去脉,我便要走了。”
众人无不大惊,莫云急道:“你要走?去哪儿?”
“我要......”丁零面色凝重,一字一顿道,“离开墨门!”
“什么?”
众人如遭雷击,面面相觑。莫云上前拽住他领口大声道:“你要做本门叛徒?和莫如雪一样?”
丁零冷冷拨开莫云的手,心不在焉道:“你说是便是吧。总之我要走,你们也不必留我。而且——”他指了指季安安,“我要带我徒弟一起走!”
他这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在场众人尽皆瞠目结舌。季安安一时愣住,看了看师父丁零,又看了看父亲季修平,不知该如何是好。
莫云咬牙切齿道:“丁零,你可想好了?你知道本门叛徒该是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
见丁零一副浑不在意的神色,莫云更加愤怒,偏偏此前的“叛徒”慕容雪又过得好好的,各人都是心知肚明。莫云一时哑口无言,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铮”的一声抽出长剑,剑尖直指丁零,寒声道:“你若执意要走,先胜过我这柄剑!”
丁零面无表情地看着莫云,淡淡道:“我不跟你打,你要杀便杀,我不还手。但是你若不杀我,我肯定要带走安安。”
莫云只觉一拳打在了一团棉花上,心中憋闷无比,剑尖微微颤抖,一时间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
桑木华眼见场面愈发紧张,忽地插口道:“钜子,人各有志,丁堂主执意要走,强留也是无益。本门自鳌山大会之后,人才凋敝已久,坚守信念的人本就不多,原也不必强求。只是......”他转向丁零,“丁堂主,安安是你徒弟不假,但你若带她离开墨门,这事......”
丁零道:“她离不离开墨门,日后让她自己去选,我绝不干涉。我带她走是为了教她武功,毕竟她叫我一声‘师父’,我总得尽一尽当师父的责任。”
季安安眼中泪光闪烁,低声道:“师父......”
季修平低声斥道:“安安,不要说话!”
桑木华沉吟片刻,转向季修平道:“季安安是你女儿,此事你意下如何?”
季修平面露难色,既不敢得罪丁零,又不敢在莫云面前表态,不禁踌躇不已。
丁零见他神色犹豫,轻笑道:“老季,有什么为难的,等到明年安安在少年英雄大会上大放异彩之后,你自然会明白今日的选择有多明智!”他顿了顿又道,“你再想想,她是做一个默默无闻的践墨弟子,还是成为一名威震四海的女侠,哪个更好?”
莫云忽地喝道:“自然是当断魂浪子剑丁大侠的高徒,远比当我莫云的麾下弟子更有前途!”
丁零迎上他恶狠狠的目光,丝毫不让:“那不然呢?”
“滚!”莫云嘶吼道,“都给我滚!”
桑木华道:“钜子,丁堂主还要和我们说凌家的事......”
“用不着!”莫云怒气冲冲地指向远处,“还有季安安,一起滚蛋!”说罢他拂袖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满堂错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