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斜阳里,几株乌桕树在西风里摇曳,涂了腊似的叶片在余晖里闪着殷红的光,风屡屡地梳着,叶儿从枝头飘零而下,只剩下黑色的果实和莹白的种籽,疏枝斜影 ,让原本辽阔的原野多了几分寂寥。
田野上的那些乌桕树不知是哪一辈种上的,自我懂事起,它们已经成为农人财产的一部分。在我的记忆中,乌桕树是具有“孺子牛精神”的,每到种籽吐白之季,看到大人先用竹竿叉子将其带有种籽的枝条折断,再捆绑挑回家,最后将种籽撸下,唯独不见大人们给它们修枝剪叶,浇水施肥,还经常点燃稻草火攻它们躯干上的毒虫,经常当作牛栓、羊栓,被折磨。岁岁年年让其在风雨中飘摇,在烈日下曝晒——的确是个内核强大的家伙,在自生自灭中也能精神抖擞有自己的安世之道:早春时,大多数树木都布满新绿嫩芽,它却抽出鲜红色的新叶,进入盛夏,叶片变为明亮的绿色,秋天,乌桕树叶由绿转黄,再变为橙红、嫣红、深等,呈现出“一树三色”甚至“一叶多色”的景观。到了冬季,会将华丽的外衣脱尽,展露莹白的种籽。夕阳西下,乌桕树和周围的景物在水面上交织出色彩斑斓的幻境,夜幕降临,炊烟四起,它们远离庭院,遥望人间烟火色,静默在空旷的田野里,与虫鸣、清风、明月,一同沉淀一日的安宁。
我们这些小屁孩更无视那些“不招人待见”的乌桕树。不关心它们的花开花落,它们的叶卷叶舒,他们的“生死存亡”。谁让它花开无香,谁让它不结我们爱吃的果子,谁让它跟有毒“毛辣虫”联合起来吓唬人,谁让它妨碍我们在田埂上奔跑撒欢……它们的种种不是和“罪行”我们小孩可都看在眼里哩。


讨厌归讨厌,孩童时期的我们也有勉强喜欢乌桕树的时候,这个时候是乌桕果实成熟的时候,当然也是大人们利用乌桕给孩子们画大饼的时候,更是我们怀揣着一颗期盼之心熬过一段漫漫长夜的时候。
乌桕果在秋风中豁开,露出珍珠般的种籽,农户断断续续“折”乌桕籽,这个时候,大人们就会忽悠我们:你不是想买那个,那个什么吗?爱学习的孩子说:文具盒;爱漂亮的女孩说:红色纱巾;爱玩的捣蛋鬼说:弹弓。麦芽糖、袜子、铁发夹、平底鞋,新书包……
愿望一箩筐装不下。正当我们满心欢喜说出心愿时,父母的口气和表情会略有拐弯:“那你们去田地里捡乌桕子吧!把乌桕子卖掉就可以买你们喜欢的东西了。”长辈们充满希望的话语,瞬间调动了我们的情绪:“说话当真,卖掉乌桕子的钱归我!”
初冬里,捡乌桕子俨然成了我们的“担当使命”!可不!为实现自个的需求,为了心里的那点小满足,我们也是相当用心的,那段日子,做完作业,就往旷野跑,跟大人抢丰收似的。大人递给我们窸窸窣窣作响的蛇皮袋,我们不喜欢,倒不是有碍观瞻,实在太拖沓,不便于弯腰拾捡。更何况,把乌桕子装在衣裤袋里不仅在大人面前容易展现成果,还能激发自信心,看!裤袋满了,衣袋也快满了,一袋,两袋,里面的袋,外面的袋……,比来比去,赛来赛去的乐趣只有我们懂。
有些“目标”不明确的家伙,他们根本不是来捡乌桕子,纯粹是借着捡乌桕子的名义来找乐子的:几个人一凑,到田间你追我逐,“打闹天宫”一番,玩够了就打道回府;有些调皮捣蛋的男孩在稻茬上翻跟头,在稻草堆间捉迷藏,玩得不亦乐乎;还几个欠揍的,非得把稻草堆弄翻,或者把稻草一束一束从堆子中拔出来,弄得主人发现后骂爹日娘。也不知道那些袋中空空如也的伙伴回到家后的命运如何。也有机灵的,“撤离”前“用功”一把,蹲下来猫着腰,实实在在地捡几把放入口袋回去交差,以防挨骂。大人们都说,村西的小平哥哥最听话,捡乌桕子全程静默,心无旁骛,而你们………,
小姑娘听话许多,虽然我们怕树上的“毛辣”毒虫,也羞于父母拿自己和“捡乌桕子高手”比来比去。不就捡乌桕子嘛!不就是比个手快眼睛亮嘛!
有些捡乌桕子的大伙伴,捡着捡着,心会突然膨胀扭曲,爬上树偷别人家未折的乌桕子,一不做二不休,越折越多,越爬越高,远处的大人见这番情景,会扯着嗓子喊话:“你们捡归捡,去树上撸就不招人喜欢了……”树上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长调”吓一跳,摔得个狗啃泥,狠狠地尝了一口初冬原野冰冷的泥巴。底下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老二”,也身心一紧,捡得更起劲了。村子小,事儿就大,这等“不地道”的偷窃行为会当作笑话一样慢慢荡开。
期盼原来是八分甜蜜,二分苦涩的。
每次 捡回的乌桕子放进箩筐里,都像江水流入大海,感觉乌桕子不会多起来,梦想挺遥远,不知还要“劳作”几天才能换回心爱之物。等呀!盼呀!冷冷的冬夜更漫长了。但转念一想,商店里的什么什么东西即将归为己有,又兴奋地睡不着,那就想一想明天放学后去哪里捡乌桕子吧!迷迷糊糊中白花花的乌桕子变成了点点星光,手脚渐暖,我们进入梦乡。
记忆中的那片田野,因为乌桕树的存在更富有生机,记忆中的那片田野,因为乌桕树的存在,成了孩子们的“秘密花园”,因为乌桕籽的诱惑,童年的我们有了期待,在一颗颗乌桕子的捡拾中,在乌桕子一把把的堆放中,我们学会了坚持。那种通过自己的“劳动”继而以物换物获得自己想要东西的感受比起唾手可得更美好。
田野已远去,乌桕树寥寥无几,山野的风儿带走了岁月,所幸留下了时光的余温,让曾经那份在捡乌桕子中获得的快乐经久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