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小时候读到这首诗时,非常不平,为什么是骑黄牛呢?我们那时根本就不知道还有黄牛,日常所见的都是黑色的大水牛。
后来在外婆家(在同属一县的北部,相距不过百里)才注意到他们那差不多都是黄牛,但是并没有人骑啊。
再后来才知道,水牛多在南方,而北方多黄牛,并且水牛可能是外来物种,而黄牛才是正宗的土特产。
尽管知道了这些,我仍执拗地认为,水牛才是最棒的耕牛!
我家和叔叔家共用一头水牛,据说是分田到户时分到的生产资料。那头牛体形庞大,四肢粗壮,黑色的皮肤上布满黑毛,而头上更是生着一对巨大的弯月形的牛角,望之凌然生威!
那时放牧耕牛是小孩子们力所能及的活,所以常常能见到几岁的幼儿在田野间放牛。由于母亲的溺爱,怕我吃苦,我开始放牛时已经算是比较晚了,大约七八岁吧。
初次接受放牛任务时,心情着实有些紧张,牵着长长的牛绳和牛儿离得远远的。虽然母亲反复安慰说,我家的牛牛非常乖,脾气极好,可是我看到那牛儿鼓着大眼瞪着我,头上又顶着硕大的一对尖角时,很怕它突然奔过来,用角将我顶上天去。
时间久了才知道妈妈没有骗我,我家那头牛的确很温驯,至于那对牛眼嘛,因为生来就是鼓鼓的,以至不管从哪个方向看,你都以为它在瞪着你。
放牛我并不在行,而且,在实践中我逐渐发现,其实我基本没有什么擅长的农活,幸好后来我学习还不错,最终考上大学离开了农村,否则,以我的能力,在农村非常有可能混成吃低保的贫困户。
不管怎样,我的放牛生涯就这样开始了。起先我不敢走远,只在离家不远的田梗上放牛。
刚开始,我老牵着牛往半人高的茅草那去,因为那种草既多且茂盛,吃这种草应该很快就可以喂饱了。但这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我左拉右拽,牛儿都没啥兴趣,只是象征性地用舌头卷两口,算是给我个面子。
经过观察和实践,我发现牛儿喜欢吃一种比较短的青草,好像叫什么“胖根草”吧。这下可就苦了我哟!那牛儿常常是非常有耐心地低着头慢慢地啃,慢慢地嚼。而那种草实在太短,几乎是匍匐在地面上生长,盘根错结。这到底要啃到什么时候?
我终于知道妈妈为什么说我家牛儿脾气极好。
放过牛的同学都知道,牛的食量很大。如果任由它自在吃草,它可以吃上大半天。
但我的脾气显然比牛儿急躁,常常一两个小时就将牛硬拽回家。往往这时,牛儿也就顾不得挑捡了,边走边啃,遇啥吃啥。
回到家,父亲看上一眼就知道牛没吃饱。他只好将牛牵到附近再放一会,或是往牛棚里堆上一些干稻草,让牛继续吃着。
后来才知道,有经验的人知道怎么判断牛是否吃饱。在牛脊背靠近尾部处,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凹陷的窝,左边鼓起来表示草吃饱,右边鼓起来则是水饮饱了。看来放牛这事也是作不得敝了!

及至年龄稍长,懂的道理越多,又目睹牛儿顶着烈日耕田时的辛苦状,内心感到非常愧疚。牛儿不计回报地劳作,如果连温饱也得不到保障,我岂不是连旧社会的地主恶霸也不如。便暗暗告诫自己,放牛时一定要有耐心,一定要让牛儿吃饱喝足。
鉴于放牛时间较长,便想到一个消遣的法子:带上几本小人书。果然有效,时间不再显得那样漫长了。但这个方法也有缺点,就是看书太投入,有时对周遭的动静没有反应,憨厚的牛儿这时便显出狡黠的一面,它往往会趁我不备,扭过头用舌头卷起田中的庄稼大嚼,有一次被它吃了一大片稻子,我才悚然惊醒,赶紧牵着牛慌慌张张逃离现场。
我暗暗自责,农民种田不容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作了一个决定:必须学会骑牛。
骑在牛背上,手控牛鼻绳,随时可以监控,牛儿偷吃的机会将大为减少。
但骑牛也是个技术活,不是说来就来。
某个春日的傍晚,放学后,我让父亲将牛牵到门前的稻场,准备开始征服这头牛儿的战斗。
我穿了一件短袖上衣和紧身长裤,脚上是一双解放牌运动鞋。结束停当,颇见精神。我走出大门,只见牛儿安静地立在稻场中央,嘴里悠闲地咀嚼着什么。
我大义凛然地向牛儿行去,它看了我一眼,仍低头咀嚼,又象是在沉思。我突然有些畏缩了,看了父亲一眼,似在征询他的意见。
不要怕,踏着牛角上去。父亲鼓励道。
我迟疑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靠了过去,伸出一只手去抓牛角,刚碰上去,牛儿低头一甩,一股大力传来,把我的手震脱了,人也被带了个趔趄。
我吓了一跳,以为它要攻击我,赶忙闪身退到一边,却发现出了一身冷汗。牛儿瞥了我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向他处,仿佛一个寂寞的江湖高手。
不要怕,它不会顶你的,只是没有习惯。父亲继续鼓励。然后他走到牛儿身旁,用手亲拍它的脑袋,以示抚慰,并示意我再来。
我又鼓起勇气靠过来,伸出左手轻轻握住牛角,这次牛儿只是轻轻晃着脑袋,力气没有刚才大。我没有松开牛角,并且手随着它的头一起摆动。渐渐地我适应了牛的反应,牛也似乎没有那么抵触了,我便伸出右手握住另一只角。
这时父亲在旁喊道:上脚。
我闻声抬起左脚,踏在牛角靠近头部最粗壮处,紧跟着右脚也踏上另一只角,于是我整个人的重量就落在牛头上了。
我这几十斤的小身板,对于这头大家伙而言,却根本算不了什么。
这时父亲向上扯了扯牛绳,叫声“起”,牛果然抬起头来,我的身子随之升高,便感到有些紧张了。我立即松开牛角,赶忙用双手抱住牛脖子,然后就一动也不敢动了。
父亲却提醒我说,往上爬。
我也觉得老趴在牛脖子上不是办法,便鼓起勇气,慢慢用僵直的腿蹬着牛角,将自己往上送,终于爬上了牛背。
可是立时就尴尬了,因为我现在的姿势正好是八仙过海里的“张果老倒骑毛驴”,得将方向转过来。
但我却不敢动,因为这牛背比此时的我还要高一个头,跨坐在牛背上,恐高症都要犯了,那里还敢动弹。
就这样僵持了好一阵,我是上下不得,进退不能。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跑来围观的几个小孩,已经指指点点地开始嘲笑我了。
我估计此时的脸都变形了,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嘲笑什么的我也不在意,只顾害怕了。
最后,我还是在父亲的护卫下,一点点挪动屁股,成功地将身子调转过来。我轻吁了口气,紧张的心情稍稍平复。
可是很快,我就变得更加紧张了。
因为父亲见我坐稳后,便牵着牛开始绕稻场行走了。牛儿刚一迈步,我的身子便不自主的跟着晃动,感觉似要跌下牛背。我无所依凭,只得用双手去抓牛背上的毛发。但这不过是一种心理安慰,因为水牛的毛发非常稀疏,根本无处着力。
骑过水牛的人应该知道我此刻的感受,它和马不一样,马是前后晃动,而水牛则是左右摇晃。
所以尽管此刻是在平整的地面,牛也走得并不快,但我仍然感觉到大幅晃动。
父亲及时提醒我说,不要硬挺着腰,而是保持腰部柔软放松,并且随之摇晃。我细细体会这话的意思,并努力调整,身体一点点放松,慢慢地我适应了这种摇晃,与牛儿达成一种和谐。
然后父亲牵着牛加快了步子,我依然稳坐钓鱼台,抓着牛毛的手也松开了,这时我才感受到骑牛的快乐。我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围观的小孩,向他们挥手致意,象凯旋的英雄。
随后父亲将牛绳交到我手,简单的讲述了些技巧,我便开始独自操控了。
牛儿驼着我绕场急行,我左手执绳,右手虚挥,作跃马扬鞭状,一副顾盼自雄的模样。
此后又如此练习了几回,基本熟练后,我才开始在野外骑行,皆因野外的道路不平整,坐在牛背上感觉更为颠簸。
就这样,我算是完全掌握了这项技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