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元宵

我觉得有必要为此写下一篇日记。

明天就是元宵节了。虹仰起头看了一眼挂在床边的点滴。一滴,两滴,三滴。她做这数数的工夫已经十分熟练,即使间或有护士进来换吊瓶,打断了计数,她也能不受干扰地在原来的基础上续下去。不过对或不对,也没有分明的答案可以判别了。病中的人理应要多休养,她却将这视为一种近乎娱乐的方式了。

刚住院的时候,时不时还会有人来探望,在床头放下一束两束的鲜花,亦或是果篮。她最开始嫌人多搅扰了清静,但碍于面子也还半躺在床上展露一个略带倦容的微笑。因为是病人,大家心中无不充满了类似同情的情绪,对于病人略显刻薄的表现也感到可以理所当然的包容。或有少数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情,也不会像平时那般斤斤计较,对病中的人格外宽限了一些:好像此时若还苛求便显得有些咄咄逼人,胜之不武了。

后来时间长了,护士不来换吊瓶的时候,她甚至感觉周围静得像在天堂。当然这样的猜测是毫无根据的,毕竟她也没有见过天堂的模样。她竟又有些怀念办公室那些似乎不聊八卦就活不下去的小团体,甚至于是看她不顺眼、偶尔在茶水间发发牢骚的讨厌同事了。

虹听那来查房的医生说,明天如果没有异常,就可以出院了。她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反而很平静。除夕之前身体似乎给了她一种康复的错觉,以至于她一直盼着在新年到来前离开这个一片白色的地方。然而健康情况反反复复,那一点渺茫的希望更像是一种蹉跎时间的产物,既然新年已经过去,剩下的节日似乎也无可无不可地过去了。

办好手续离开医院的时候,她好像第一次感受到太阳的温度,这样直接地照射在身上,透过白色的羽绒服成为体内热源的一部分。元宵节,元宵两个字似乎将藏匿已久,已经变得灰头土脸的记忆翻找出来。是了,元宵节是要吃元宵的。南方人吃汤圆,直接用面皮包起馅料,仿佛小姑娘吹弹可破的面颊。她还是喜欢吃元宵,那种用面粉滚出来的手摇元宵,尽管皮要厚实些,但是也更有嚼劲。她突然有点想回家。离开家的时候她几乎没有不舍。虹是个坚强的人,在车站家人送行的时候也不曾落泪。她知道自己要飞往更大的平台了,趁着年轻总是要去外面闯闯的。她不怕。

这里的城市应当是没有元宵的。出租屋下面的街道上,很多小贩出摊叫卖的都是黑芝麻馅儿的汤圆。她看着,也忍不住咽了口水。很久没有尝过正常食物的味道,蛰伏已久的味觉仿佛突然复苏,在萦绕的香气中蠢蠢欲动。

“老板,来碗元宵。”她想掏出手机付钱,突然发现身无分文。“行,汤圆有花生馅的黑芝麻的,要哪种。”“都行。”“好嘞。8块钱一碗。”小摊上人流如织,老板热情地招呼着,手里也不闲着,很快热腾腾的一碗汤圆就出锅了。她盯着那一个个煮得白白胖胖的圆子,颇有些望眼欲穿的样子。兴许是客人太多,扫码支付的声音此起彼伏,少的那8块钱并不明显。一口咬破,溢了些黑芝麻馅在红糖煮成的清澈汤底中,宛如阴阳的符篆。她想起家里吃饭的时候总教导说要细嚼慢咽。此时她什么也不想记起,似乎只凭着动物对食物的本能进行吞咽。

阳光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现出的时候能照出街巷之间人人其乐融融的景象。隐去的时候又好像轻飘飘来了一片乌云,将所有深埋在地底下的阴暗都释放出来。

她吃得有些急,汤水洒了些在洁白的羽绒上。一个,两个,三个。仿佛入口得越快,越能让这份甜香在久已麻木的舌尖多停留片刻。不记得吃了多少个,她似乎还丝毫没有餍足的感觉。恍惚中又问那开怀笑着的老板要了一份,用塑料的小勺扒拉着一口几个的吃着。

“不好吃吗?”护士小心翼翼地问。

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细细地咀嚼。护士便又扶着她躺下,要从她手里接过那碗元宵。她却摇了摇头,执意要端着。最后还是松开了,只留一碗仿佛没有动过的元宵静静地摆在床头,和最后一次探望时送来的那束已经有些枯萎的花一起。

带上门出去的时候,护士冲着病房里间喃喃道:“可惜了。”

三个小时以后,护士照常掐着时间来到床前换吊瓶。来到床前的时候,拔针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这个平素最爱干净的病人床单上此时却残留着些红糖水渍的痕迹。碗里的元宵已经冷了,数量和之前相比却又少了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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