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驷驖站在猎场入口处,手心里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马——瘦,矮,毛色灰扑扑的,和“驷驖”这个名字半点不沾边。
驷驖,那是纯黑色的骏马,四匹并驾,威风凛凛。
可他只有这一匹,还是从集市上花三个铜板买来的老马,牙口都七岁了。
---
“就你?”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驷驖回头,是公子鋆。公子鋆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上,身后还跟着三匹同样神骏的黑马,由三个家仆牵着。
四匹马毛色如一,鬃尾飞扬,这才是真正的“驷驖”。
“秦国三年一度的秋猎,你骑着这么个玩意儿来?”公子鋆勒马绕着他转了一圈,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驷驖一脸,“你是来打猎的,还是来给野兽送点心的?”
周围几个贵族子弟哄笑起来。
驷驖没说话。他摸了摸老马的脖子,老马打了个响鼻,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掌心。
“我叫驷驖,不是因为我有四匹黑马。”他抬起头,看着公子鋆的眼睛,“是因为我要赢。”
公子鋆笑得更大声了:“你拿什么赢?凭你这匹老马?还是凭你那个——连弓都拉不满的胳膊?”
驷驖没再答话。他翻身上马,老马颠了他一下,他稳住身形,朝猎场深处驰去。
---
02
猎场在北园以西的密林中。
秦人尚武,秋猎是每年最盛大的赛事。贵族子弟们带着最好的马、最好的弓、最好的猎犬,争的不是猎物多少,是那一句“公曰左之,舍拔则获”的赞誉——国君亲口说出的“左之”,是秦人最高的荣耀。
驷驖没有猎犬,没有好弓,甚至没有一双像样的靴子。
他只有一匹老马,和一把从父亲坟边挖出来的旧弓。
父亲是三年前死的。死在矿洞里,塌方,连尸骨都没找全。母亲哭瞎了眼睛,弟弟才五岁。驷驖十四岁就顶了父亲的役,在矿里背了三年石头。
今年矿上裁人,他丢了活计,听说秋猎头名能赏五十金,他二话没说就报了名。
五十金。够母亲看眼睛,够弟弟读书,够他们搬出那间漏雨的土坯房。
他输不起。
---
03
密林深处,驷驖放慢了速度。
老马虽然瘦,却出奇地稳。它不用驷驖催,自己就知道往林子里钻,四蹄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驷驖握紧弓。他的右臂确实拉不满硬弓——矿里三年的重活,把他的右肩压伤了。
但他左臂还能用。
他练了三个月左手开弓,从十步外射不中草靶,到现在三十步内能射中飞鸟。
他没告诉任何人。
林子越来越深,光线暗下来。驷驖忽然勒住马——前方灌木丛里有动静。
他屏住呼吸,慢慢搭箭。
灌木丛猛地分开,一头巨大的雄鹿冲了出来。那鹿的角分十二叉,通体赤金,在斑驳的光影中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辰牡孔硕。
驷驖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
他毫不犹豫地举弓,左手拉弦,箭尖追着雄鹿的脖子——
“嗖!”
一支箭比他更快,从右侧飞来,钉在雄鹿前方的树干上。雄鹿受惊,猛地转向左边,朝驷驖的方向冲来。
“左之!”
驷驖听见这声喊的时候,雄鹿已经到他马前不到十步。
他没时间思考。左手松弦,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雄鹿颈侧。雄鹿踉跄两步,轰然倒地。
驷驖浑身都在发抖。他转过头,看见公子鋆从右侧林子里策马出来,手里还握着弓。
刚才那支射偏的箭,是公子鋆射的。
“你——”驷驖嗓子发紧。
公子鋆没看他,只盯着地上的雄鹿:“我说‘左之’,你就射。够胆。”
驷驖愣住了。他想起来了——公子鋆那支箭不是射偏的,是故意射偏的。他是故意把雄鹿赶到驷驖的射程里。
“为什么?”
公子鋆收起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我不需要一个废了右臂的矿工,来证明我赢。我要赢,就赢在明处。”
他勒马转身,丢下一句话:“猎场北边有一群麋鹿,你一个人对付不了。跟上来。”
驷驖握紧弓,喉头滚了滚。他翻身上马,老马踢踏着跟了上去。
---
04
那天下午,驷驖和公子鋆联手猎了七头鹿、三头野猪、两只狐。
公子鋆的四匹黑马在林中如履平地,驷驖的老马竟然也能跟上。公子鋆射术精准,驷驖的左手箭又快又狠,两人配合得像练了十年。
傍晚,他们满载而归。
北园门口,秦君亲自迎候。他看着驷驖马背上的猎物,又看了看驷驖左手上的茧子,点了点头。
“公曰左之,舍拔则获。”秦君朗声道,“今日秋猎,头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公子鋆挺直脊背,驷驖攥紧了缰绳。
“——驷驖。”
全场哗然。公子鋆的随从们纷纷不平,但公子鋆本人却笑了。
“他应得的。”公子鋆说,翻身下马,朝驷驖伸出手,“你那匹老马,卖不卖?”
驷驖摇头。
“那借我骑一圈?”
驷驖终于笑了。他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递给公子鋆:“它跑不快。”
“够了。”公子鋆翻身上了老马,“能赢就行。”
他策马跑了出去,老马竟然撒开蹄子,跑得比谁都欢。
驷驖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虎口全是血,弦勒的。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五十金到手了。
但他忽然觉得,这好像不是今天最大的收获。
---
05
夜里,驷驖牵着老马往回走。公子鋆追上他,丢给他一个皮囊:“酒。”
驷驖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
“你那个左手箭,”公子鋆靠在马上,漫不经心地说,“谁教的?”
“没谁教的。自己练的。”
“练了多久?”
“三个月。”
公子鋆沉默了一会儿:“三个月能把左手箭练到这个程度,你是天生的射手。”
驷驖没说话。他想说不是天生的,是逼出来的。但他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明年秋猎,你还来吗?”公子鋆问。
“来。”
“那我还赢你。”
“你赢不了。”
公子鋆大笑起来,笑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驷驖牵着马,慢慢走远了。老马的蹄声哒哒哒的,像心跳,又像鼓点。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秦人的马,不认毛色,认骨血。老马也好,骏马也好,跑得动的,就是好马。
他拍了拍老马的脖子,老马又打了个响鼻,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掌心。
这一次,他觉得那气息是热的。
---
尾声
驷驖者,非四马也。其人如马,骨血为驹。
三年后,驷驖以左将之名,率秦师东出。公子鋆为其副。史书载:是役,秦人车马如墨,遮天蔽日,天下始知秦有黑骑。
而驷驖那匹老马,终老于厩中。据说直到死前,它还能驮着驷驖,在北园里跑上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