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60年,蜀汉景耀三年,关羽、黄忠去世40年,张飞去世39年,马超去世38年,刘备去世37年,赵云去世31年,诸葛亮去世26年。
这40年间,蜀汉梁柱之倾,几乎是一年一个。
此年刘禅已经53岁,继位37年,离他说那句“此间乐,不思蜀”,已经只有3年了。
这年冬天,刘禅最大的一个举动,就是对已故开国功臣们进行了追谥,态度非常认真。
他给关张赵马黄追赠的谥号分别是:
关羽,壮缪侯。
张飞,桓侯。
马超,威侯。
黄忠,刚侯。
赵云,顺平侯。
中国的谥号制度,始于周代,这就是在帝王妃嫔、诸侯大臣等身份较高的人物去世之后,根据他们的生平事迹,加以评定,用一两个字(二十多的也有,不属常规)高度概括,来盖棺定论的意思。
它起先为尊者讳,只有美谥、平谥,直到后面周厉王搞得实在不成样子,再一味溢美,就只有被打脸的时候,这才终于有了美谥、平谥与恶谥,或者叫上谥、中谥与下谥的区分。
这总的来说,就是褒扬与批评的区分,只平谥或中谥大多会用于表达同情之意。像崇祯皇帝的谥号思宗,就是这个意思。
谥号有褒有贬,或者也会既不吝赞美,又不避恶,一般都是后人追赠(也有生前议定的,像武则天干脆就自己预先拟定,美到极端),由礼部主持,官员讨论,再报经皇帝批准、颁布。
所以它尽管代表后人评价,以中肯为重,但实际上大多也还是代表了皇帝们的喜好、观感、需要。
只是有一样,古人对谥号及其制定非常严格、重视,它就是在用字上都有严格规范,决不可随意,决不可随意解释,那就像铁板上钉钉一样。
所以关羽的那个壮缪侯,是绝对不会用错的,记载流传的过程中,也决不可能出现谬误。
那些非要认为古人记载错误,或者古代缪、穆通假,或者在流传过程中因字迹模糊,以“穆”为“缪”,才弄成这样的人,显然就是犯了二个错误。
一是不懂兹事体大,谥法用字不得产生歧义,缪在谥法中不可能既有上谥之意,又有下谥之意,一是崇拜心理、情感作用在作祟。
实际上关羽成圣,那是唐代以后的事了,这其中更有许多曲折,三国魏晋之时,关羽并不见得如何了得,就是写《三国志》的陈寿,当时对他也毫不客气。
“关羽、张飞皆称万人之敌,为世虎臣。羽报效曹公,飞义释严颜,并有国士之风。然羽刚而自矜,飞暴而无恩,以短取败,理数之常也。”
那么我们按照谥法规范,来分析一下刘禅当年给他这两个叔叔追赠的谥号,就大有意思了。
桓桓,威武之相,“辟土服远曰桓。克敬动民曰桓。辟土兼国曰桓。”
张飞的这个桓字,与马超的威、黄忠的刚、赵云的顺平,却都是在上谥、美谥之中的。
而壮,它在周代谥法中并无,这是汉代以后才加的,这壮字一般都会以为它是雄壮、豪壮、壮烈之意,但在谥法中,它却是“武而不遂曰壮”。
这就是军武能力有,但没有发挥出来,没得成功的意思。联想到当年徐晃、许褚、庞德、张郃、邓艾等都有壮侯之名,可见大家情形略同,这也不算埋没了关羽,太差。
然而刘禅最关键的问题是,他在这壮字之后,又加了一个缪。
缪,伪也,不真,“名与实爽曰缪。”意即名不副实,这显然就是下谥、恶谥了。后来秦桧死去,有人曾提议谥号“缪丑”,却就是这个缘故。
关羽、张飞都是万人敌,都有缺陷,关羽是力战被擒而死,张飞是因暴而死,未战先死。
二人同为开国名臣,刘禅叔叔,死者为大,为尊者讳这是常例。
谥号是传之后世,盖棺定论的大事,古人对身后之名,谥号制定的重视可是无与伦比。
于是这事就将刘禅心中对关羽、张飞的爱憎暴露无遗。
看来刘禅对他这个二叔当年种下的恶果真是耿耿于怀的,他260年追谥之时,正是乱事纷纷,大厦将倾之时,料想他此时的追赠,肯定还有特殊的奖励、惩戒之意。
甚至有怨恨,有追责,是一种较隐晦的反攻倒算。
“夫关羽好勇而无谋,恃气而骄功,此其势甚易谲也。”
“吴、蜀之好不终,关羽已死,荆州以失,曹操以乘二国之离,无忌而急于篡,关羽安能逃其责哉?
羽守江陵,数与鲁肃生疑贰,于是而诸葛之志不宣,而肃亦苦矣。肃以欢好抚羽,岂私羽而畏昭烈乎?其欲并力以抗操,匪舌是出,而羽不谅,故以知肃心之独苦也。”
天下三分由此已定,刘氏从此就只能局促于益州弹丸之地,靠拼命挣扎活着,关羽性情、过失,后来的南宋陈亮,及明初王夫之等都有定论,不难想象,当时身临其境,更加分明的刘禅等人,在那苦不堪言之际,肯定会思前想后,怨恨不已。
这可不是后人隔靴搔痒的那种感觉,尽管天下之事、蜀汉之事并不能归结到关二爷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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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九鸦
图 | 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