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不知道为啥过的格外快。从冬到春,再到夏天,再到秋,眨眼大半年。
大家默契不再提起,日子如往常一样向前,什么都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外婆这两个字真是生硬且冰冷,好像硬生生给我和她之前隔了一道墙。但我们其实很亲近。
关于她的记忆是从小时候的虎头鞋开始的。那双五彩斑斓的虎头鞋充盈着我童年最梦幻的时间。
我记得我穿着那双鞋在院子跑来跑去,那会邻居们还都没把院子盖严实,可以从这家跑到那家,走到头还有棵大枣树。她就跟在我身后,拿着碗,喊我再多吃几口饭。
或者是逢年过节我们去她家里看她,那会还是土房子。旧旧的,进去后会有一股木头混着泥土干燥腐化的味道,舒适且宁静,而且她总收拾的很干净。
家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地方,所以最常呆的地方是她的炕上。
正靠着窗的火炕,光线明朗,偶尔能看到灰尘随着光漂浮着。炕尾有着两个大箱柜,里面总藏着很多好吃的,炕边也被她用不知道哪里来的气泡纸围了整整一圈,白白的很干净。她和我妈妈在炕上絮絮叨叨说话时,我总坐在炕里边,一边吃着她给我攒的零食,一边一个个挨个往过戳气泡。偶尔听到她们说到我,抬起头傻笑。
那会,她就备好棺材了。放在屋子正中间。小时候,我不知道这庞然大物具体的用途,只觉得它不应该在那。但她跟我说: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平淡没有一丝波澜的语气,还带着一点笑意。
这时候,她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呢?
随着年岁增长,很多小时候的记忆都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纸,模糊不清,诱着人想扒开这层纸,再看清一点,但时间如浮雪。
我跟她呆最久的时间应该是我中学的时候。她那会已经搬到西安了,忘记是初中还是高中的暑假,我没处去,在她那里呆了整整一暑假。
那时候,早上她会早早起床出门转悠,捡纸壳和瓶子,然后会给我带份早点回来。我最爱吃一个短短的油条,应该叫油馍头,她给我说那是馍馍虫,我不相信,她笑着说人家给她说就那么叫的。我就这样相信了很多年,在那之后也再没吃到过。
晚上睡觉前她喜欢听广播,喜欢里面一个女主播,说她说话说得好,每次给人开解都说的很对,也会跟着主播推荐买眼贴。她的左眼一直不太好。开始是青光眼,做过一次手术后好了一点,但后来年纪大了,那只眼睛就基本睁不开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觉得她应该住的很开心,虽然要上下楼,但是每天可以出去转转,她也有了几个好朋友可以聊天。我们也都离得近,时不时会去看看她。
后来是小舅走了,大舅要把她带回蓝田。小舅是有天上班突发脑溢血,没能抢救过来。听说我舅爷也是这样离开的,加上小舅过于年轻,大家都不敢告诉她,只说我小舅去北京出差了。
后来我陪她散步,她说,说去北京我就怀疑出事了,咋能去北京呢,但我想着,肯定也不是啥大事,到时候就回来了。声调平缓,像是不介意又像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平整的湖面之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顺着她说,对呀,北京这地方听着就不对。
那时候,“北京”在我们眼里是“遥远但熟悉”的代名词,遥远到好像普通人永远都抵达不了。
再后来她回了蓝田,我按部就班读书毕业工作,回去看她的时候压缩再压缩。她的生活,我只能从父母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得到一个过的不怎么舒心的结果。
中间我二姐结婚,我妈也接她来我家住了两天,但我家实在太小,拥挤繁忙的生活里多出一个人就开始磕绊,亲情也耐不住太近的距离。最终她又回了蓝田。
后半辈子她一直呆在那小小一方院子,我也走的越来越远。
得知消息的时候,我劝自己也劝妈妈,她是幸福的,她解脱了。
但我总是不间断的想起她,想起那天。她安静的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一样,厚重的衣服和被子将她小小的身体撑的好似长高了一样。
屋子里的人来来去去,絮絮叨叨,抽泣着亦或嚎啕大哭。
她生前有想到会如此热闹吧。
她子孙满堂,身体康健长寿,但后半生只是一个人呆在那破旧的房子里,床从东挪到西。像是以那座老旧的房子为圆心被困在了那里,站在门口看着人来了又去。或是跟在谁的车后面走两步,招着手说走吧,她马上回。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呢,是能不能带她一起走还是下次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呢?
现在她切实离去了。我总是会想到她。人就是这样,拥有时不觉珍惜,失去才懂我再去那座房子已经见不到她了。
没有好好告别的遗憾像草籽一样轻轻落在黑暗深处,看不见也摸不到,但却没办法假装不存在,因为它一直在那里,缓慢的辗转腾挪。
那天回家看着绵延远去的青山,随着车速不断后退,像是随着年纪增长不断向前跑着的我,顾不得她离我越来越远的身影。
难过是眼眶胀红,也是无言呻吟,千词万语,最后只一句,希望你抵达了春天,从此都是春暖花开。
如何言生死?
臧克家说:“有的人活着,但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但还活着。”
我一直不去见她,那她是否在我这里早就已经离开了,只是悄无声息罢了。
我如今,是在想念,还是懊悔,还是强说愁。
我不知道。
只是从那天起,我意识到她切切实实的离我远去,我的妈妈自此孤身,只剩如今身旁的人。
时间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涌在其中的人像江河撞上礁石后溅起的水花泡沫,瞬间光华瞬间湮灭。
而水会不管何种形态终会汇聚于海,我们也终将会再见。
再见,我们以后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