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村里人说起老周家的三个闺女,总要先叹一声"命"。
大姐敦厚,三姐精明,夹在中间的二姐却生得一副好皮囊。小时候走亲戚,亲戚们总要拉着二姐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说这孩子手长脚长,将来定是要进城的。二姐便仰着脖子笑,露出两排细白的牙,仿佛进城这件事,在她八岁那年就已经板上钉钉。
那时候村里还没有柏油路,夏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二姐却有一种奇特的本领,能在任何环境里保持一种不合时宜的整洁。村里女人们下地,都是挽起裤脚、戴着草帽,灰头土脸地干活。二姐不。她总要先回趟家,换一身干净衣裳,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才肯往地里去。
那年夏天,蝉鸣声嘶力竭。二姐刚买了件白连衣裙,是托进城打工的表姐捎回来的,花了她攒了半年的零花钱。裙子是的确良的料子,领口镶着一圈细碎的花边,穿在身上,风一吹,整个人都像要飘起来。二姐爱得什么似的,当天就穿着去赶集,回来时还特意绕了远路,从村中央走,让晒谷场上的女人们都看见。
第二天清晨,母亲催她去打猪草。二姐磨蹭了半晌,到底还是换上了那件白裙子。她想,打猪草不过是去河边转一圈,能脏到哪里去?
河边的猪草长得肥嫩,二姐专挑那些水灵的掐,掐一把,就往篮子里扔。日头渐渐升高,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那层薄薄的脂粉开始融化,在脸上划出几道浅白的痕。她没在意,只顾着看水里自己的倒影——白裙子衬着绿苇子,确实好看。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河对岸不知谁家放了羊,领头羊受了惊,突然冲进水里,溅起大片泥水。二姐尖叫一声往后退,脚踩在湿滑的青苔上,整个人向后仰去。她下意识去抓身边的芦苇,芦苇断了,她跌进了浅滩。
水不深,只没到她的小腿。但那件白裙子,前襟后背,全染上了黄褐色的泥点子,像一张白净的脸被人泼了墨,狼狈得触目惊心。
二姐坐在水边,突然就不哭了。她盯着那件裙子,盯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拧干裙摆的水,一步一步走回家。那天的猪草,她只打了小半篮。
后来那件裙子再没出现过。母亲问起来,二姐说收起来了,不方便干活穿。但三姐说,她半夜起夜,看见二姐蹲在灶房门口,就着月光,一遍一遍地搓那件裙子,搓得手指头发白。第二天,她把裙子塞进了箱底最深处,上面压了几件旧棉袄,像是要把某个秘密永远封存。
那年二姐十四岁。她开始明白,有些东西,脏了就是脏了,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二
二姐进城,是在十九岁那年。
她没读多少书,初中没毕业就辍了学,但有一副好相貌,经人介绍,进了县城一家服装厂当质检员。工位上的日光灯惨白,照在成堆的布料上,二姐却能在那堆灰扑扑的颜色里,一眼挑出最时兴的款式。她省吃俭用,工资大半都花在了穿着打扮上。工友们背后议论,说她"浪",说她"心思不在正道上",二姐听见了,只当耳旁风。
她太想摆脱那个泥泞的村庄了。
第一个丈夫是相亲认识的,在县城供销社当会计,人长得周正,家里还有两间临街的门面。订亲那天,二姐穿了一件红呢子外套,是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在当时的县城,算得上稀罕物。男方母亲拉着她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婚后最初的两年,二姐确实过了几年舒心日子。丈夫宠她,从不要她下厨做饭,公婆虽有些微词,但看在她肚子争气的份上,也就忍了。她生了个女儿,粉雕玉琢,取名叫"娇娇"。那时候的二姐,走在街上都要放慢脚步,让熟人看清她脚上的皮鞋、腕上的手表。
但福气这东西,从来都是镜花水月。
供销社改制,丈夫下了岗。他试过做生意,卖过服装,倒腾过蔬菜,但都不是那块料,赔多赚少。二姐的抱怨开始多起来,起初是旁敲侧击,后来变成指桑骂槐。她嫌丈夫没出息,嫌他没让自己过上"真正的城里日子",嫌他连件像样的首饰都买不起。
矛盾爆发在那个冬天。丈夫喝了酒,听见二姐又在跟邻居抱怨,说当初瞎了眼才嫁给他。他冲进门,当着女儿的面,给了二姐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散了他们五年的婚姻。
二姐要走了女儿的抚养权,又索了一笔赡养费,搬回了娘家。母亲劝她忍忍,说二婚女人不好找人家,二姐把眼睛一瞪:"我凭什么忍?我周美华难道就配过这种日子?"
她在娘家住了两年,这两年里,她把自己收拾得更加光鲜。媒人上门,她坐在堂屋里,跷着二郎腿,对男方挑三拣四——要有房,要有车,要有稳定工作,彩礼不能少于十万。村里人背后戳她脊梁骨,说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二姐听见了,只是冷笑。
她到底还是嫁了。第二个丈夫在邻县开建材店,比她大八岁,前妻病故,留下一个儿子。彩礼给了十二万,在当时的农村,算是天文数字。二姐拿着那叠厚厚的钞票,数了一遍又一遍,觉得自己终于赌赢了。
婚礼办得很风光。二姐穿了白色的婚纱,化了浓妆,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她没注意到,新郎的儿子站在角落里,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入侵者。
三
二婚的日子,起初也算和睦。
丈夫忙于生意,经常出差,家里的事一概不管。二姐乐得清闲,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点个外卖,追追剧,逛逛街,日子倒也逍遥。继子住校,周末才回来,两人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那十二万彩礼,二姐存了定期,打算留给娇娇将来上大学用。但人算不如天算,婚后第三年,丈夫的建材店出了事——一批货款被骗,资金链断裂,债主上门逼债。丈夫愁得满嘴起泡,求二姐把那十二万拿出来应急。
二姐不肯。那是她的底气,是她的退路,是她用第二次婚姻换来的保障。她哭,她闹,她说这钱是给女儿的,谁也别想动。丈夫第一次对她动了手,不是巴掌,是拳头。继子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没有拉架。
钱最终还是拿出来了,但婚姻也走到了尽头。丈夫还清了债,却再也容不下她。离婚那天,二姐收拾行李,发现自己的首饰盒里空了大半——那些金戒指、金项链,不知何时被丈夫拿去变卖抵债了。
她拖着箱子走出那扇防盗门时,口袋里只剩下三千块钱。
四
母亲是在这个时候病倒的。
高血压引发的中风,半边身子动弹不得,需要人贴身伺候。大姐家在邻村,要照顾公婆,还要带孙子,分身乏术。三姐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生意忙,也抽不开身。二姐离了婚,暂时无处可去,便主动提出接母亲去她租住的地方。
"妈养我一场,现在该我尽孝了。"她在家庭群里发语音,声音哽咽,"你们放心,我一定把妈伺候得好好的。"
大姐和三姐都松了口气。她们知道二姐的性子,但没想到她这次竟如此懂事。
二姐租住在县城边缘的城中村,一间二十平米的单间,带个小厨房。母亲去了,她买了张折叠床,支在角落里,白天收起来,晚上放下。起初几天,她确实尽心尽力,给母亲擦身、喂饭、端屎端尿,还在朋友圈晒了几张母女合照,配文"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但好景不长。
母亲中风后脾气变得古怪,动不动就骂人,一会儿嫌饭太烫,一会儿嫌水太凉,夜里要起夜三四次,稍不如意就摔东西。二姐忍了半个月,耐心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点漏尽。
那天夜里,母亲又要起夜,二姐睡得迷糊,动作慢了些,母亲便骂起来,说她是"丧门星","克死了两个丈夫",现在又来克自己。二姐猛地坐起来,打开灯,盯着母亲看了很久。
"您再说一遍?"
母亲偏过头,不吭声。
二姐开始收拾东西。她把母亲的衣物塞进一个蛇皮袋,又扶母亲坐上轮椅,推出门。凌晨三点,街上空无一人,路灯昏黄,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大姐家住在城郊,离二姐的出租屋有六里地。二姐推着轮椅,走一阵,歇一阵,母亲在后座上,一路无话。到了大姐家门口,二姐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按了门铃,转身就走。
大姐披着衣服出来,看见门口的母亲,愣住了。她追出去,二姐已经走出很远,背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二姐!"大姐喊她。
二姐没有回头。
五
那年春节,二姐还是回了娘家。
她离了婚,无处可去,只能回来过年。母亲被大姐接走后,她没再去看过一次,电话也没打过。三姐在电话里骂她狼心狗肺,二姐反唇相讥:"当初是谁把妈推给我的?你们倒是轻松,站着说话不腰疼。"
年三十那天,二姐打扮得格外精致。她穿了件驼色大衣,是打折时买的,花了她小半个月的生活费。她给娇娇包了红包,给大姐的孩子也包了,面上做得十足。
吃过午饭,她说要回城,约了几个朋友打牌。母亲留她,说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多住一晚。二姐嘴上答应着,脚却往门外走。
那辆黑车是从拐角突然冲出来的。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过年喝了酒,意识模糊,看见路上有人,猛打方向盘。二姐走在最外侧,下意识往路边躲,脚踩在结冰的路面上,滑了一下。她身后是辆停在路边的三轮车,她伸手去扶,没扶住,整个人向后倒去。
后脑勺撞在三轮车的铁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晕,甚至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没事。但走上几步,觉得天旋地转,扶着墙干呕。大姐要送她去医院,她不肯,说大过年的,不吉利,回家躺躺就好。
她在床上躺了两天,初三那天,突然起不来床了。送去医院,CT显示,颅内出血,压迫脑组织,需要立即手术。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医生出来,说命保住了,但能不能醒,要看造化。
六
二姐在ICU里躺了十几天。
大姐和三姐轮流守在外面,每天只有半小时的探视时间。大姐进去,拉着二姐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小时候的事,说她们一起去河边摸鱼,说二姐偷穿她的新裙子,说她们曾经也是要好过的。二姐躺在那里,身上插满管子,脸色蜡黄,没有任何反应。
三姐不进去。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刷手机,打电话处理超市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这下不用伺候老妈了。"有一天,她突然说。
大姐猛地抬头,盯着她。
三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闭上嘴。但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空气里,拔不出来。
母亲还不知道二姐的事。大姐瞒着她,说她去外地打工了,过年回不来。母亲便叹气,说这孩子,心太野,留不住。
正月十五那天,二姐的手指动了动。
医生说是好兆头,可能有苏醒的迹象。大姐喜极而泣,给三姐打电话,三姐"哦"了一声,说超市忙,走不开。
挂了电话,三姐站在货架中间,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二姐穿着那件白裙子,在晒谷场上转圈的样子。那时候阳光正好,二姐的裙摆飞扬,像一面旗帜。
她那时候多骄傲啊,三姐想,骄傲得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她的。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所有肮脏的、干净的、快乐的、悲伤的痕迹。三姐拉下卷帘门,锁好,走进风雪里。
医院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鞭炮声。今天是元宵节,团圆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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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还没有醒来,村里人说法不一。有人说她成了植物人,被送去了养老院;有人说她奇迹般地康复了,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还有人说,她在某个深夜静静地走了,走之前,眼角流了一滴泪。
只有那件白裙子,还压在老周家箱底的最深处。许多年后,母亲去世,大姐收拾遗物,翻出了它。裙子已经发黄变脆,轻轻一碰就碎,那些当年洗不掉的泥点子,反而成了最清晰的印记。
大姐把它烧了。火苗舔舐着的确良的纤维,发出刺鼻的气味。她突然想起二姐十四岁那年,蹲在灶房门口搓洗衣服的背影,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个提前到来的预言。
关于二姐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村里人说起她时,总要先叹一声"命"。那声叹息里,有惋惜,有嘲讽,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或许是庆幸,庆幸自己不是她;或许是悲哀,悲哀她终究没能成为她想成为的那种人。
而那件白裙子,在火焰中蜷缩、变黑,最后化作一撮轻灰,被风吹散,落在屋后的荒草里。来年春天,那里长出了一片野蔷薇,开得轰轰烈烈,像是要把某个秘密,永远埋进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