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03章 中关村是个大染缸

袁丽,你好!

最近我有点忙,所以忘了给你写信,今天赫然发现居然连续收到了你的两封信,因此决定今晚就是不睡觉了,也要给你写这封信。

首先就你来信中给我的四个选项,我必须逐一进行驳斥。

A、找个合适的结婚对象,毕业后就结婚然后相夫教子。

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我是那种相夫教子买菜做饭的人吗?以你对我的了解,你能给出一个完全不切实际的选项,真的是相当离谱,很明显这就是一个凑数的选项。其实,我倒是觉得你很合适这个选项。我记得有一年春节,咱们班几个女生一起去植物园玩,拍了合影。我爸妈还挨个点评了一下,其中对你的评价是“旺夫”。

B、准备托福,然后出国留学,再争取定居不再回来。

其实这一条,我还真的是认真考虑过。但一个是我妈坚决反对,她觉得我考去北京已经是离家十万八千里了,但好歹每年还能回来两次。我要是在国内工作,就算是留在北京,以后她退休了还可以搬来跟我一起住。这要是出了国,我都不敢想我妈是什么反应。另一个原因呢,我其实并没有那么想出国,我觉得国内也不错,机会也很多,生活也比较舒适。除非人生有什么大变故,需要找个地方躲清静,我还真想不出出国的理由。

C、继续想,毕业时候还没想好的话就考研继续想,还想不好就随便找一个大公司,让工作替你想,资本家总会发现让你做什么效率最高。

三年后想不想出国是一回事,就算想出也不一定有学校要。但是工作可是一定得参加的,至少要能够养活自己。我这个学期已经开始了在外兼职家教,基本上够养活自己了。就这个工作,都已经让我产生了怎么才能做得更好的念头,并开始根据学生的情况调整教学方法。看来,赚钱才是最激励人,最调动人主观能动性的事情。

D、立刻自杀,并且把全部遗产留给她。

如果没有这个选项,我觉得应该选C,不过既然有了这个选项,我还是选这个好了。请你把银行账户和密码都发给我,以便于我安排后事。

这个学期我真的很忙,除了上课以外,还有好几份家教的工作。周六下午在亚运村,晚上在西单,周日上午在赛特商场,下午在朝阳门外,简直就是北京东南西北四个角。本来周二晚上在北太平庄还有一个,但是我实在有点忙不过来,最近已经停掉了。这几个家教都是给初中生补习英语,每次两到三个小时,每周算下来我要工作10个小时左右,这一下子把我的周末时间全都给填满了。

按照北京的家教行情,通常价格是每小时15-20块钱,如果按照学校里贴出的求家教广告去问,有时候价格还会更低。而我的这些家教,基本上都是每小时30,赛特的那一家更是每小时50,算下来我收入最多的一周拿到了接近300块。

赚钱的好处是很明显的,我不再依赖家里的生活费过日子,自己赚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了!有了这些收入,我终于不需要为了还池杉人情而发愁了,牛肉面也敢喊加肉了,夜宵也敢点水煮肉片了。

我能拿到这些高薪的家教,其实还得感谢池杉。这个家伙自从大学开始,就没有安分在学校待着的时间,很早就开始在中关村干各种兼职,他自己说过的工作,就有攒电脑、卖内存条、卖显卡、卖鼠标键盘等七八件。最近几个月,池杉都在做股票机的上门安装。

股票机不是个单独的设备,而是一个电脑板卡,需要打开电脑机箱装在电脑主板插槽上。然后像电视机一样接上有线电视的同轴缆,就可以从电视信号中提取股票交易数据。由于要拆电脑搞硬件安装,这个工作还是有一点技术含量,池杉装一个终端可以拿到几十元到一百元不等的服务费,连带着还可以卖点软盘之类的小配件。赶上用户自己的电脑太烂,或者没有合适的主板插槽了,还能连带卖出去一台电脑,这也是他那个兼职公司的主要生意。

碰上家里有孩子的,池杉都会顺便问一句是否需要找家教,这也就是我的家教客户来源。池杉有一套很个性化的定价体系,根据对方股票账户盈利情况定价。那些没赚到钱的,他就会按照市场价格来安排,或者给他自己的同学,或者通过我介绍给我的同学。而那些一年能赚几十上百万的大户,池杉也敢于狮子大开口,咬死至少每小时30还得加路费。

我在亚运村的客户,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我每周给她补习三个小时的英语口语,其实就是找话题跟她聊天。小姑娘只有10岁,口语其实已经相当地好了,甚至超过了很多开不了口的大学生。思前想后,我把学校里演舞台剧的那一套搬到了她家里,每次带着她演《罗密欧与朱丽叶》《哈姆雷特》。

我们每次课程的结束,都是以小姑娘给妈妈的演出作为结尾,每次演出结束,她妈妈的手都拍红了。她的妈妈完全不会说英语,但是把送女儿出国读书当作了最大的人生目标。每次三个小时的课程,她妈妈都会慷慨地支付100块钱给我。

知道我马上要放寒假回家了,上周她还开车带着我和小姑娘在附近吃了一次西餐,算是给我送行。让我非常尴尬的是,我看不懂英文菜谱,不知道“Tenderloin”和“Sirloin”的区别,更不知道几成熟代表了什么,还得靠小姑娘替我点菜。最后结账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菜单,这顿饭相当于我在她家干一个学期的费用。

对了!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见过小姑娘的爸爸,也没有听妈妈提起过。

赛特给每小时50的那个客户,因为是一个台湾老男人,被池杉狠狠地宰了一刀。每次去这个客户那里,池杉都会陪我一起去,他在客厅和台湾老男人聊天等我,这样算下来人均收入也不算很高了。

池杉反复叮嘱我,一定不要单独去这个台湾老男人那里,后来我注意到他看我的那种眼神,也认可了池杉的这个判断。

我的学生是个三年级的小学生,是我所有学生里面最笨的一个,是这个台湾老男人和二奶的孩子。而这样的情人和孩子,这个台湾男人在上海还有一个。也不知道这两个情人,她们互相之间是否知道彼此的存在。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池杉和台湾老男人都谈了些什么东西?让台湾老男人把这么私密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因为这些家教都是高价,我不敢在宿舍里说,怕引起不必要的矛盾,有人问都只当做是每小时20的市场价。周萍和刘圆也从我这个渠道,找了几个家教的兼职,加上外出谈恋爱的高雪,以及两个时不时要回家的北京女生,周末的宿舍就变得空空荡荡了。与之相反的是,自从大家都忙起来以后,宿舍的关系变得更加融洽,很少发生其他女生宿舍鸡飞狗跳的事情。

池杉那边除了股票机以外,偶尔还做点小生意。大一的那个暑假后,他从深圳带了不少的内存条来,这都是他在兼职过程中积累的客户订购的,让我陪着他在中关村忙了两天送货。

那几天我们奔波在中关村的几个电子市场,黄庄电子市场、科苑电子市场、中关村电子市场……通常我们在电子市场的某个角落打开旅行箱,拿出一包内存条,他就去几个摊位交货,而我就傻站着给他看着旅行箱。那情形要是让我小姨和姨夫看到,准得把这家伙当作销赃的抓起来。我把我的这个猜想讲给池杉,他说要抓的话其实也没错,因为他卖的是走私货。

最后一站在四海市场,池杉卖掉了最后一批内存,也是最大的一包。由于不需要看行李箱,我是和他一起去的。我站在商铺门口没有进去,隔着玻璃门看着他数钱数得眉开眼笑,好像一点都没有在意我这个灰头土脸的帮工。我直呼上当,早知道这两天应该收费,白白帮他当了两天免费劳动力。

其实这个忙也不算是白帮,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应该说是我心甘情愿帮他。从大一入学开始,在吃饭问题上池杉总是很照顾我的感受,北理工京工餐厅的酸菜鱼要十多块钱,池杉就会很强势地主动买单,说是“我的学校我做主”。农科院里的京东肉饼的一斤八块钱,我要是要还他的人情,他也就不会多推辞。每次在魏公村里的新疆烧烤摊子吃羊肉串,池杉都会跟老板说,我这个同学是半个新疆姑娘,你看她睫毛多长啊,其实他的目的是让老板多送两串。说起来,他之前那么多份兼职工作,赚来的收入可能有多一半都被我们吃掉了。

那次卖内存之后,池杉请我吃了一顿大餐,在甘家口那边新开的一家自助烧烤,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每人37元,烤肉随便吃,还有些啤酒饮料和其他小吃,足足摆了半面墙,应该有四五十种。37元啊!在学校里省着点都能吃一个星期了,为了尽量吃回本,我们不喝饮料不吃零食,专心吃烤肉。最后两个人吃了37盘肉,平均2元一盘应该是赚回来了吧。吃完饭我们从甘家口没敢坐公交车,愣是走回了学校。这可是320路公交车的8站啊!走了一个来小时,到魏公村的时候,终于觉得肚子里面没那么撑了。

池杉做股票机兼职的公司叫做“三文公司”,因为三个合伙人的名字里都带个“文”字而来,在车公庄有个面积还不小的办公室。这个看上去还有点样子的公司,除了三个老板以外,全是兼职的大学生。池杉由于加入的早干活卖力,就成了公司里的小头目之一。

既然是小公司,管理就是很随意的。有时候池杉趁着公司没人,带我去用公司的电脑看VCD影碟。赶上饭点,池杉会打电话去公司对面的餐馆叫“外卖”。其实所谓的“外卖”,只有池杉这种经常去吃的街坊邻居,才能麻烦餐馆服务员送一趟。每次听池杉打电话,我都觉得异常尴尬。

“二友吗?我是三文……”。

对!那个小餐馆叫做“二友肉饼”,和这个“三文公司”还真是一对卧龙凤雏。

说回这家“三文公司”,别看这个公司是个草台班子,可人家还注册了一个“三文电脑”的品牌,在中关村也有几个铺面卖他们的“品牌电脑”。当然,他们卖得更多的还是仿冒各种名牌的“品牌电脑”。

有一次池杉和我说起,公司曾经一次性卖了五十台所谓“宏基电脑”给某个单位,每台售价一万八,实际电脑的零部件成本八千,回扣成本四千,剩下六千就是公司利润。而公司真正付出的,其实只是四个大学生一个周末的工资,每人两百块钱,三位文老板净含泪赚二十九万九千,还有点零头被“二友肉饼”赚走了。

我曾经设身处地为池杉着想,这种倒买倒卖的生意,并不需要一个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可能换成一个高中毕业生做得会更好,因此这不是一个值得长期兼职的工作。池杉也挺坦诚,他只说大二的课太多,而且什么专业课程都还没学,不敢去从事太复杂的兼职,因此他只是暂且混着挣点生活费而已。等到暑假后大三开始,他要去找个写代码的工作。

后来隔了一段时间,池杉又说了另一个理由,我觉得这个更像是他真正的想法:他觉得这个工作很好玩!因为可以见到形形色色的人,还有百态的人生。

池杉说没做股票机兼职以前,他以为那些职业炒股的人,是因为钱多需要投资。可是现在他发现,相当多的人是因为实在没有别的本事赚钱。拿下岗买断工龄赔偿炒股的人,拿拆迁款炒股的人,才是他的主要客户群。因为股票发家致富的人确实有,也就是那些介绍给我的高价家教客户。但更多的人是,慢慢亏掉了原本就不多的本金。至于那些迅速亏完本金的人,根本成不了他的客户,他也就没机会认识这些人。

池杉能够做这么多兼职工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宿舍里的八个人,在大一就合伙买了一台电脑。不是什么品牌电脑,而是自己靠着一知半解的知识,在中关村电子市场买来散件组装的。池杉用了“坎坷”两个字来形容这个过程,其中机箱电源他们就跑了三次退换货。由于经验不足,自己选配的主板和机箱之间的螺丝孔都对不上,最后他们放了一本厚度合适的教科书进去,替代了专用防静电支架。听到这么草台的安装过程,我不由得为那些“三文电脑”的客户们捏了一把汗。

因为有了池杉这个计算机专业的同学在,我也发现电脑对于社会的渗透几乎无处不在,就连北外这种文科院校,有些男生宿舍也买了电脑。很快,一些电脑游戏就连女生宿舍也流行了起来,《美少女梦工厂》《大富翁》《仙剑奇侠传》……就连完全不玩游戏的我,也知道李逍遥和赵灵儿。后来,又开始流行在电脑上看影碟,于是买电脑这个潮流,甚至吹进了不少女生宿舍。

有了游戏和影碟的需求,就有了盗版光盘的需求。而这些需求,坐几站320路公交车到海淀黄庄下车,就可以在几分钟内满足。在这一段的中关村大街上,如果你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很快就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凑上来,低声问“要盘吗?”

这就是中关村的生存法则,抱着个孩子就能够免除被拘留的风险,就算有专项整治行动,顶多只能拉走问话半天就得放人。有一次我去海淀书城,在320路公交车上,看到路边有警察在抓这些卖盗版光盘的。有个妇女一边撒泼打滚一边把怀里的孩子扔给警察,现场一片混乱。据说,她们的盗版光盘批发价是5毛,卖给我们10块,真是奸商啊!

有一天欧美文学课上,外教Adam讲了一个故事。Adam来中国之前就读过《阿甘正传》的小说原著,因此他一直等着《阿甘正传》在电影院上映,但整个1995年过去了他也没有等到。

Adam在中关村买了盗版的电影光盘,并且约了几个中国老师一起来观看。但在最后时刻,那些中国老师表示不能来了,因为学校领导提醒他们,不要和外国人一起看盗版影碟。因为这样可能会给外国人留下,中国不尊重知识产权的印象。

“可是盗版光碟是我买的啊!”Adam在课堂上耸着肩膀一脸无辜,我们在下面笑的乐不可支。

Adam又说:“我建议每个人都去看一下这部电影,这对你们学习英语和了解美国都非常有帮助。但我不能在课堂上放给你们看,也不能借给你们光碟。因为这样,可能会给校领导留下,美国人不尊重知识产权的印象。”于是,我们笑得更厉害了。

对了!前两天遇上个无语的事。

有一天晚上,宿管大妈用对讲机叫我,说楼下有男生找我。我以为是池杉有什么急事,跑下去一看他居然带着张勇一起站在楼下。我看到张勇的时候,还有几节台阶没有下完,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下摔下去昏迷送医院。

张勇高三时候找人代写情书给我的仇,我后来一忙给忘了,他居然从西安跑到北京来,用一顿饭就收买了池杉这个汉奸给他带路。

当然,大家已经是成年人了,现场打他一顿是不现实的。还得耐着性子假装客气,带着他和池杉在北外里面转了转,又去北理工走了走,甚至还在三食堂的夜宵窗口吃了点东西。

一整晚,我尽量做出外交官的仪态,带最得体的微笑,说最漂亮的话,表达最扯淡的意思。腮帮子都快抽筋了,才把这两个货给送走。

那晚可以这么总结:双方进行了亲切友好地交谈,共同回顾了高中时期没什么交集的故事。我方表示尊重对方从西安到北京来这一结果,对不经同意到我学校的行为持保留态度。我方奉劝对方不要浪费宝贵的时间和路费,并对对方表示有钱任性的行为表示遗憾。最后,我方告知未来的五一十一等长假期,我方将尽量外出旅行以避免此类突然袭击式访问。

等张勇回了西安,我找到池杉对他一顿臭骂,用小语种同学那些学来的十几种语言,表达了对他智商跳水情商崩溃的遗憾,以及卖主求荣的卑劣行为。等我发泄完,池杉好像听觉神经好像才完成启动,什么都没听懂似的眨了眨眼睛,然后憋出一句:“你们俩有仇吗?”

当年张勇找人代写的情书,就是我写的!这种“自己给自己写情书”的破事,我怎么能说得出口?想到这里,我也无话可说了,要不是冬天穿得厚,非得在他胳膊上掐一个又青又紫的记号让他长长记性。

虽然寒假还没到,计划暑假稍微有点早,但我还是想邀请你暑假一起和我出去旅行。我在大学的好朋友高雪,邀请了我和刘圆一起去她的山东老家玩。她家在风景秀丽的威海,夏天可以吃海鲜看海景,而且她家新盖的房子很大,去上五六个人都住得下。但我宿舍里,目前也就只有两个人响应,北京女生不愿意去农村,周萍表示夏天要回家帮着干活,她家里刚刚开了一个小卖铺,夏天正是生意上最需要人手的时候。所以,我就问了高雪,可不可以带一个好朋友过去?她说,女生欢迎,男生不行。

如果你来的话,我们可以同时从北京西安出发,在威海碰头,然后一起换车去高雪家。我已经替你查过列车时刻表,西安有直达威海的火车,时间只比我从北京过去多了8个小时。

来北京上学这两年,别的经验增加的不多,但是火车真是坐够了。算算从上大学到现在,我在西安—北京线路上已经来回了5次了。从西安出发,还有我爸给我买卧铺,但是从北京出发,就只能坐硬座了。还好时间不算太久,大一开学的那次还要24个小时,这次寒假订的票只要17个小时了。坐下午晚一点的火车,不晚点的话第二天中午就可以回家吃饭了,这样算下来,回趟家的难度比以前真的小了不少。

而且,现在都是空调车了,冬天暖气很足,就跟宿舍里差不多。反倒是夏天空调更是冷得不像话,好几次我都已经带了长袖外套,还是顶不住空调,恨不得把窗帘围在身上。还是你们这些在本地上学的人幸福啊,骑个自行车一会就到家了,我总算是想明白了,我妈的选择才是最英明的。

你最好的朋友

苏木

1996年1月7日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