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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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的房子终于落成,两间两进的瓦房,有点小,但她很高兴。

梅子的娘家,在离听泉镇很远的山沟里,家里姊妹多,三个儿子,在结婚、彩礼、用度上,兄弟一个拖累一个。梅子老四,长得小巧玲珑,一双小手麻利灵活,女人能干的活儿都能干,而且见人总是低眉顺眼,不肯多说一句话。几年前,村里嫁到月亮洲的碧月回娘家,摸着梅子的小手,不肯放手,说:“谁有福气娶你做媳妇啊,我都恨不得是男人了。”她忽然想到了柏子,那个见面点头、聪明灵活的洲上小伙子,说梅子如果嫁过去,自己也好有个伴儿。

柏子架不住碧月的掇拾,果真委托做媒提亲。他跟梅子两人一见面,就成了。梅子喜欢柏子这样文质彬彬的人,而且是初中毕业,肚里有墨水,不像是一辈子种地受苦的人。更深一层,梅子明白聘礼能给三哥娶亲垫底,尽管自己只有十七岁。她只轻声地提了一个条件,结婚后要有自己的房子,单独住。她没有言明是结婚时必须有,因为各家有自己的难处,盖一栋房子不容易。她这么说,至少是尽快的意思。如果一结婚就和柏子父母分家立户,这说出去很不好听。

其实,梅子和柏子的认识并非如此简单。论理那是一个浪漫的开始,只是不料有点兰因絮果的味道。柏子初中毕业后,因没考上高中,留在家里种地,更何况是包产到户的时节,多一个男劳力,多挣一些辛苦钱。十八岁时,春分左右的一天,他被父亲叫去月亮洲之外的听泉镇,买一袋化肥。为此,他骑上大哥桂子的自行车,鉴于时间充裕,在听泉镇里四处转悠,看见一条大路通向远处的大山,是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一个货郎担在路边吆喝,引来几个女人围观,她们说货郎是山里人,常来。柏子动起了“十八岁骑车出远门”的心思,立即沿着那大路飞奔下去。

过了几片农田,几座村子,几个山头,到了一个很特别的村子。这里的房屋建筑风格是老式的抬梁杉木框架,店铺是排门的,大路是红石板的,让人觉得很美,很古朴。柏子推着车,一家一家地看下去,一个巷子一个巷子看下去,不觉有些口渴。身上带的钱,是专门买化肥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自己的几个积蓄,忘了带出来。他看见一户门前开着桃花的人家,几棵桃花树下,有一条溪流,落花飘零,很美,就走过去蹲下,掬捧,喝水。谁知这里正是梅子的家,独门独院,梅子正站在桃树下,穿着粉红色的衣衫,一动不动,与桃花无异,竟然让他迷糊间感觉不出来。柏子很快被梅子叫住,吓了一跳。梅子进门拿出一杯热茶,让他喝下去。那茶叶很新鲜,叫雨前茶。

梅子的大嫂正好路过,一眼瞅见,就喜欢柏子的斯文模样,还有青春气息,对他一通盘问。这一盘问,果然有了发现,发现他是村里碧月所嫁的那个月亮洲,那个大家传言中的“世外桃源”。那里处在长江中间,四面环水,一派绿色,水草丰美,一年四季,瓜果不断。最重要的是,那里种植小麦、棉花,不种稻子。山里种稻的人家,大多早已厌烦了种稻。于是,故事开始了。柏子“十八岁出远门”,在“天尽头”遇见了几棵桃花树,遇见了梅子,不虚此行。奇怪的是,桃花树下站着的人,不是桃子,而是梅子。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梅子喜欢有自己的房子,不是没有道理的。她是一个偏于安静的女孩,喜欢看书,小学三年级时老师还夸她作文好。可就在那个时候,母亲强行要她退学,说女孩念书没啥用处,认得几个字、会算数字就行。她委屈地屈从了,从此扔下了书和笔。有时干完活,经过小学校,听见里面朗朗的读书声,她都要停下来听听,甚至独自坐在附近的山包上发呆。她想,将来嫁人至少是一个初中毕业的,好歹比自己文化高。喜欢安静独处的人,就不喜欢一大家子闹哄哄的局面。既然成家,就得有自己的家。

更深一层,是梅子自家大嫂的教训。

大嫂从大别山的那头,嫁到大别山的这头来。她脾气很大,口无遮拦,经常责骂大哥是孬种,床上床下没能耐,弄得自己在这里受苦。先是在自己厢房里骂,接着在堂屋里骂,后来是在屋前骂,最后是叉着腰骂。大哥起初还嘴,看看压不住了,就不做声,于是落得被动挨打的局面。因为是一大家子同住,梅子父母早就按捺不住,认为不能让媳妇压住儿子,牝鸡司晨,乾坤倒置,就不时回骂几声,压服一下大媳妇。

有天,大哥赌钱输了很多,大嫂就站在屋前,叉着腰,大骂丈夫是赌棍,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贼窝里只能出贼,出匪,出不了师爷,出不了状元。梅子父亲顿时坐不住了,奔出大门来,用手指着大嫂的鼻子,骂她是泼妇。她浑然不怕,干脆连公公也一起骂了,甚至骂到祖宗八代。这一下,事情闹大了。梅子的父亲、二哥、三哥,一起上阵,围殴痛打了一顿大嫂。最后,她的衣服被撕破好几块,胸口都露出来,被故意出洋相。这完全像是土匪进村,糟蹋女人。尽管上阵父子兵,没有对她做出那等丑事,大嫂作为女人的尊严,还是被糟蹋殆尽。

剧烈的吵骂声,引来一些村里人的围观。大嫂越是挨打,骂声越是尖锐。“你们这一群欺负女人的狗杂种!从上到下都是流氓!”三哥年轻气盛,情急之下,弄了一坨猪粪,塞进大嫂的嘴里。大嫂终于屈服了,软在地上,只有像猪一样干嚎,不敢再骂了。此时的大哥,早撒腿跑远了。母亲在旁边助阵,并不怜惜她。只有梅子哭着劝架,跪求父兄们不要动手。

从此以后,大嫂痛定思痛,变得冷静阴郁起来,和梅子私下聊天,就告诫小姑子,将来嫁男人,一定要嫁有文化的人,不会动粗施暴。而且最好嫁一个独子,或者要分开住。一大家子长期掺和在一起住,没有不受气的,没有不起争端风波的,必须早做防备。村里有户人家搬走了,房子很破,大嫂乘机买了过来,修葺一番,搬了进去,从此和梅子家很少往来。

苦命嫂子的话不幸言中,天下乌鸦一般黑。梅子嫁到柏子家后,还是受够了柏子家的气。主要是来自大伯子桂子媳妇的各种刁难,女人为难女人。桂子媳妇开始和善,等大家都说她不如梅子漂亮,不如梅子会做人后,就不干了。她开始埋怨梅子,认为梅子在公公婆婆面前讨好卖乖,没安好心,有意骑在自己头上。她嘲笑梅子个子矮,是个二等残废。她嘲笑梅子胸部不高,像是小辣椒,而当梅子故意露出半个丰乳时,又骂梅子是小骚货。她指责梅子的鸡鸭偷食了她家的饲料,喜欢占便宜。桂子媳妇起初指桑骂槐,后来当面责骂。

看得出来,梅子婆家的大嫂,跟娘家的大嫂,简直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这是大别山一带女人的重要类型,很强势,很粗野,脾气大,力气大。放在战争年代,她们可以参战,而放在和平年代,她们只有吵架。不同好的是,娘家大嫂疼爱小姑子,婆家大嫂排斥小妯娌。梅子还击过,讲理过,指责过,却迎来桂子媳妇的破口大骂,愈演愈烈。婆婆出面调停,都被顶了回去。桂子和柏子是亲兄弟,都不便插手。梅子只能默默忍着,直到有了一个儿子,才觉得有了精神寄托,而且得到了公公婆婆的特别照顾。桂子媳妇生了三个女儿,还没生出儿子。桂子着急了,说她确实不如梅子,尽生女儿,人家一生就是儿子。这下,桂子媳妇越发泼醋,在自己房里日夜闹腾,甚至站在大门前指桑骂槐,甚至恶意指出那儿子是桂子的种。夜里,梅子捂着被子哭了几场。

柏子见自己有了白胖儿子,很高兴,才不得不捡回自己过去的诺言,跟家里商量,搬出去住。他将自己的厢房卖给大哥,得了一笔钱,加上自己的积蓄,再去借一些债——其实是父母偷偷塞给他的积蓄,一则疼爱幼子,二则疼爱孙子,三则疼爱梅子,于是乎一栋两间两进的新瓦房,就算落成了。

有了自己的房子,梅子高兴得几夜没合眼,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房子,自己可以当家作主的房子,可以自由支配的房子。甚至半夜翻身起来,打开所有的电灯,逐一地审视自己的领地,像个贪财的老财主。她将每个屋子布置得理理落落,花花绿绿,都是自己喜欢的样式,因为这就是自己的家。走出走进,再也没人妨碍了。大声说笑,再也没人干涉了。吃点好东西,再也不用看人眼色了。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晚上,关上大门,上好门栓的插销,她就可以靠在床头,抱着沉睡的大胖儿子,胡思乱想,仿佛回到了自己遥远的童年,抱着自家的橘猫睡觉。

但是,柏子跟父母分居后,恰如脱缰的野马,迷上了麻将,时常深夜不归。是啊,男人白天干农活,夜里没啥可干,不去聚众聊天、打麻将消遣一下,还能干啥呢?买电视看,没钱,村里只有几户有,跑去看,容易跟人接触。一旦有人叫他打麻将,诱惑一下,激将一下,就很容易成事。以前经常可以看电影,如今电影队没钱赚不下乡了。看戏,要等到春节。看书刊,只能偶尔为之,不是种地人很喜欢的东西。只有打麻将,几个人在一起玩,又聊天,又动脑筋,又有小彩头,哗里哗啦的声音,又听着热闹,这难道不是一举多得的事吗?关键是,千万别是赌博,千万要适可而止,否则后果不好。

刚开始,梅子是这样为丈夫着想的。可是到后来,柏子自己管不住自己,输钱多了,打钱大了,就不好收拾局面。他竟然想通过打麻将来赚钱,好早点买一台黑白电视机。他脾气开始大起来,指责梅子小家子气,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跟梅子讲理不通,讲理不过,就将她摁在床上,原本举起拳头,随即改成脱下裤子,狠狠用力,要用这种性别征服的方式,来完成普遍意义上的肉体征服、话语征服。在梅子看来,他的身上,他的话里,以前那种文质彬彬的东西全然不见了。以前见人总是笑嘻嘻的,现在整天愁眉苦脸,像是她欠了他很多钱,像是村里很多人欠他很多钱。从人生的角度看,这是年轻男人的重要转型期。

自从那次“肉体征服”失败后,柏子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甚至从此很少碰梅子的身体,整个身心都不在自己的旷野小屋里,而是在村里的各种牌桌上,简直到了精神分裂的地步。为了让他晚上留在自己温暖的小家里,梅子特意去了一趟同村的碧月家。找这个大姐聊天,并非是去评理找茬,痛骂这个媒人的做局,以及潜在的恶德。碧月说,自己的丈夫在外跑运输,时常回家,做那事也勤奋,也没见在外赌博啊。或许,柏子在外有人啊。回来之后,梅子忽然变了。她去听泉镇里买了一些衣物,衣着鲜艳了,她在脸上抹了化妆品。连睡衣也换成昔日很诱人的粉红色,犹如当初在自家门前桃花树下初次遇见柏子的模样。

这一招果然管用,让柏子仿佛回到十八时的情景,那年他骑着大哥的自行车,在家乡陌生的山区一路狂奔,意气风发,壮志凌云。当天晚上,柏子没有出门,将孩子哄睡后,就从背后抱起了梅子,说赶紧睡觉吧。梅子个子小,但身子滑腻,皮肤白皙,胸口还好,是值得男人精心侍弄的一块沃土良田。梅子的身子很勾人,勾得紧紧的,像一只白色的大蚂蝗,一条白色的鼻涕虫,黏糊着咧。柏子觉得大蚂蝗是依赖自己而活着,即使让它吸干自己的血,他也愿意,甘愿显出自己的一切。让他吃惊的是,梅子忽然胡乱哼哼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像一只小母猪,一头小母兽。他竟然听得气喘喘的,很是舒服。

他轻声问:“你以前怎么不叫啊?”

梅子含糊了一下,说:“住一起,不方便。”

他忽然想到什么,说:“小心窗外有人。”

梅子停住叫,屋里一片寂静,柏子顿时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你还是叫吧,小声点。”

不一会,柏子胜利完成任务,躺下来,搂着梅子,一如结婚当初。其实,他们的第一次并非结婚当夜,而是柏子到她家送大节的那一夜。在家乡山区农村,送大节好比是定亲,送完之后,可以留宿女婿,算是一家人。在家乡山区农村,送大节一般选择八月半的中秋节,意味着团团圆圆,但是梅子和柏子一起选择了春分,桃花盛开的时节。这是他们的共同记忆,值得一辈子留念。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靠近窗口的地上一片白。

柏子说:“地上的月光像什么?”

梅子说:“霜!”

柏子说:“雪。”

梅子说:“白纸!”

柏子说:“白板。”

第二天晚上,柏子没有出门,将孩子哄睡后,就将梅子拥到床上。这回没有关上电灯,而是将她的衣服脱光,在新换的白炽灯的白色灯光下,看她的原始世界。梅子叫他不要看,不好意思,但柏子坚持要看,她只得闭上眼睛。闭上眼睛,让柏子胡作非为,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麻酥酥的。她实在受不了这种通身被人做实验的样子,一把搂住柏子,要他快点切入正题,柏子说别急嘛,大家都喜欢卖关子咧。所谓卖关子,就是曲里拐弯,绕来绕去,像是《诗经》里的比兴手法。大汗淋漓之后,两人分开躺下。关上电灯,柏子重新将手放在梅子的身上。

柏子问:“你的头像什么?”

梅子说:“像什么?”

柏子说:“幺鸡。”

柏子问:“你的手指像什么?”

梅子说:“像什么?”

柏子说:“五条。”

柏子问:“你的胸口像什么?”

梅子说:“像什么?”

柏子说:“二饼。”

梅子说:“你怎么不说我的眼睛像二饼?!还有,我的双脚像二条,门前的太阳像一饼,门前的棉花苗像九条,家里母猪的胸口像八饼!”

柏子说:“那,那我像什么?”

梅子说:“你呀,像五饼!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两撮胡子。”

黑暗中,柏子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得意地笑了,只是梅子看不见。

过了两天,柏子说出去买点东西就回来,却很晚才回来,老毛病又犯了。梅子该使用的招数都使用了,甚至不惜牺牲女人的尊严。她有时真的想不通,放着好好的小家不过日子,放着好好的女人不搂着睡,他偏偏要去玩那一大堆石头子一样的东西。她以前看着父母哥嫂,看着村里的一些夫妻,总以为只要情色相当,相互体谅,一起努力,过日子就有希望。

据他说,这次是掉在父亲宿敌设置的陷阱里,他一定要爬起来,相信自己。他不但每天很晚才回来,甚至有时两三天才回来一次。梅子劝过两次,就没再言语,因为丈夫输得太多,样子又凶,似乎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谁也劝不了。他只是向梅子保证,绝不动用家里的钱,不动用梅子赚的钱,要梅子好好带儿子。

这些模棱两可的话,让梅子听着有些害怕。万一借了高利贷,债主来逼迫她,那该怎么办?万一去偷去抢,被抓住坐牢,或者被打残打死,那该怎么办?这些未知数像一把刀悬在她怦怦乱跳的心头,悬在这座旷野小屋的屋顶。

梅子赶紧去找柏子的父母和大哥,偷偷说了自己的心思。经过斗争,柏子写了一张字据给她,上面言明,万一他出事了,咎由自取,自负全责,不危及妻儿,房子和田地永远归妻儿所有。最后,柏子郑重其事地摁了手印。这难道不是遗嘱吗?梅子哭了。哭过之后,心里很是迷茫。她不知道为何柏子最初为这个家,最后却要害这个家。她不知道是自己无情,还是柏子无情。至少,这张压在箱底的字据,暂时是一颗定心丸,可以让她抱着儿子睡一个安稳觉。不是一个,而是很多个。她不知道,这字据真的没用。

梅子在娘家虽是独女,有三个哥哥,备受宠爱,但是在大嫂的教导下,自小养成独善其身、自食其力的习惯。自己主动锄草挑粪,喂猪养鸡,里里外外一个人,做着自己的事。自己的母亲、柏子的母亲,都来帮过她一阵子,但不能老是来,否则家里别的人会有意见。大部分时间,还是自己做。儿子带不了,就送到村里的幼儿园。

冬天来了,梅子给儿子绣缝了一件虎头大衣,两只虎头靴子。这并非梅子的独门手艺,而是大别山区的传统习俗。当初听泉镇里货郎担的担子里,正是有这些老式物件,做工精致,皆是货郎担在山区农村收购,低价收,高价卖。在柏子所在的月亮洲,梅子是少数几个善于绣缝老式衣物的女人之一。孩子的衣服,镇里有的是卖,都是时兴的,机器生产的,她也买了一些,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对,自己动手,为孩子做一套传统的冬衣,不信比不过时兴的样式。果然,她的想法和做法赢得了月亮洲人的欢喜。儿子已经四岁了,在屋坡上跑。碧月路过这里,上来拉住儿子,左瞧右看,直往他小手上呵白白的热气。

梅子的屋子坐落在队部废弃的打麦场上,因包产到户而废弃。屋前是一望无际的田畴,小麦和棉花轮作,还有一排苦楝树,高高的苦楝树,两里外还能辨认得出。这排苦楝树是当初老队长决定种植的,算起来有三十年的历史,据说是春天里紫色的苦楝花很美,能够增强社员们的美感教育,而冬天里黄色的苦楝枣很肥,能够用来治愈社员们身体的各种炎症。队部解散时,队长明文宣布,这七棵苦楝树是村里的风水树,是村组的公共财产,任何人不得砍伐毁坏。因为这句话,有人调侃本村可改名“七棵苦楝树村”。冗长而奇怪的名字,逗得大家哄笑。

此时节,这一排的苦楝树上早就有了几个巨大的喜鹊窠,冬天就搁在光秃秃的枝干上。这些红嘴蓝尾喜鹊,性子刚烈,除了吃苦楝枣,还吃蛇,吃老鼠,吃虫子,委实是一种益鸟。喜鹊们的叫声给这刚搬来的两三户人家,带来的不知是热闹,还是僻静。梅子的小屋在打麦场的最顶端,面临旷野,形似独立,看起来孤零零的。闲着没事,梅子和儿子坐在门前晒太阳,地上落了一层透黄的苦楝枣,气味浓烈,有如烂柿子。她就教儿子唱道:

桠桠鹊,长尾巴,

清早门前叫呱呱。

它问我,我问它,

叼根树枝飞回家。

很快,这首童谣就成了儿子和邻家孩子的游戏项目,转圈走动,拍手击掌,而这些都是模仿梅子和儿子的。村里人都知道,这首歌谣是梅子创作的,这游戏也是梅子创作的。梅子在独自抚养儿子时,根据老家山区的一些儿童歌谣和游戏,自创了一些属于自己和儿子的作品,以此陶冶儿子的情操,按照自己的愿望培育自己的儿子。村里小学的校长和语文老师听说后,都啧啧称奇,说梅子应该去村里的幼儿园上班,只可惜必须要有初中以上的文凭。

初春的一天夜里,刮着冷风,梅子很早上床了。屋外,一草一木都似乎应和着旷野的风声,大门也吱吱作响。梅子迷糊地听着一切,不觉在万籁中睡着了。大约到了半夜,梅子被一个异样的声响弄醒,接着一个黑影子进了门。

迷迷糊糊中,梅子以为是柏子回来了,伸手去扯电灯的线,细腻的小手却被那人一只粗糙的大手捉住了,死死捏住。可是,柏子的手是白嫩柔软的,虽是农民,但素来娇生惯养。梅子意识到不是柏子,吓得彻底醒了,不知所措,慌作一团。本能意识里,梅子似乎明白这人要干什么。那天晚上和柏子在一起,声音有点大,她隐约听到窗外“哐”的一声,像是门前的凳子绊倒了。柏子还说是野猫的声音,别瞎想。她几次做梦,梦见远处有一个模糊的黑影子。

果然,那个黑影子来了,没有翻箱倒柜,而是跨上床,掀开被子,压在梅子身上,胡作非为,跟柏子一样。梅子惊恐起来,奋力护卫、挣扎,手脚却不听使唤,使不出力气。她担心这人会掐死自己,或是身边的儿子。如果不反抗,听任人家糟蹋,又觉得对不住柏子,自己也没法在村里混。她看不清这人的面孔,不知是熟人还是生人,但是根据经验判断,肯定是月亮洲的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身体还是滑滑的。她瞬间努力搜寻,最近哪个男人对着自己笑,或者在屋子边转悠,好像都不是的。这才是最令人恐惧的地方。

梅子突然使劲一声喊,儿子醒了。儿子感觉到异样,翻身爬起来,摸到枕头边的一个东西,奋力砸下去。忽然,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黑影子滚了下去,夺门而逃。原本虚掩着的门,竟然是大开着的。家里的大门、后门都是有门栓的,但是梅子有时觉得柏子会回来,就留了大门,虚掩着。外界很多人将月亮洲形容为“世外桃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们都谨遵礼教,彼此客客气气。其实,这些都是自欺欺人。人性之恶,孤岛尤甚。

白炽灯终于被扯亮,房间里一片光明。房间还是自己的房间,闯入者没了踪影。大门咯吱有声,分明是开着的。梅子整理好衣服,看见儿子站在床上,手里拿着手电筒,小脸紧绷,两眼发直。刚才是他,用手电筒狠狠打跑了那人。那个人偷偷前来,乘虚而入,有着自己的目的,并不想打人杀人。看见情势不对头,无法完成预定任务,他就夺门而逃,逃之夭夭。

梅子赶紧下床去,战战兢兢地,打开家里所有的电灯,检查所有的屋子。确定没有人影,没有被盗,这才紧闭大门,卡上门栓插销,再用一把菜刀插住,再拖过八仙桌,死死顶住。又跑到后门,如法炮制。之后,梅子一把抱住儿子,默默流泪。她并非不知道夜晚提防坏人,而是为了让柏子回来方便一些,才有时虚掩着大门,有时没用插销卡住门栓,因为柏子有次就是拨开家里大门门栓进来的,免得她起来开门受凉。更准确地说,她晚上开门睡觉时,若是外面的喜鹊突然叫声不断,自己的心有点怦怦跳,仿佛有种预感,她就会虚掩着自家的大门,或者通宵亮着房里的灯。此后,她再不敢如此。

这个揪心的事,好歹没有损失,梅子没有告诉人,担心遭到报复。她白天走在路上,更加警惕周围走过的男人,留意谁对她微笑,或者脸红,可是都不像那个坏人。她甚至想到了附近两户人家的男人,柏子在村里的表兄,村长的儿子,小学里的老师,总之,一切可以的人物,皆被她琢磨了一遍。对于这件丑事,儿子长大后,也忘得一干二净,毕竟小孩子根本不懂大人间的事。其实,村里这种丑事时有发生,好几个姑娘媳妇遇到过,有的得逞了,有的没得逞,有的成了情人,有的报了案子。有一个烈性子的女孩,大喊大叫,弄得人尽皆知,到底不堪人们的闲言碎语,投河自尽。但是,那个坏人一直没有被抓到。根据已有的传闻和案例,这些坏人主要是村里或邻村的二流子、鳏夫,经常踩点,伺机作案。

月亮洲这地方,树多水多,一年里村庄大都是青枝绿叶,与池塘、河汊交相掩映,曲曲弯弯,像一张水网。置身田野,随意环顾,绿储平川,心荡神驰,而四围的尽头是高树,是人家,是绿色铁桶的边缘,被外界很多人形容为“世外桃源”。但是,这里历来有着一个弊端:养小孩的人家要特别注意防水,村里因玩水、游水不慎,每年总要淹死好几个人,尤其是小孩。

梅子对此很在意,特别是夏天,将儿子管束极严,不让他跟其他的男孩子一样到池塘或河里划水。有次,斜对门邻居家的小孩,偷偷告诉说,儿子跟他们一起玩水时,差点淹死了,是他一把扯起了儿子。她赶紧拷问儿子,儿子拒不承认,还说邻居孩子扯谎,目的是想骗取自家的发糕,因为梅子的确塞给了对方几个发糕,以示感谢。如此一来,梅子有点不知真假。隐隐地,她从儿子言行里读出了一种熟悉的味道,柏子的味道,天生遗传的品性。梅子一旦独自出门,儿子没人看管,就干脆把他锁在家里的厢房里,将主卧的房门紧锁,再将大门、后门紧锁,三把锁,锁住这个“小桃妖”。还用铅笔在他的手掌上写一个“水”字,类似封印。等回来后,她再验看一下儿子的手掌,如果字在,就是没有玩水,如果字不在,就要用棒子打手心。这种做法和逻辑,让很多人不明白。

不出三天,儿子有了对付她的招数。梅子前脚走,他后脚就拨开厢房窗口的一根窗棂,出去游玩,快到中午才回来。他翻身进屋后,接好窗棂,再从吊篮里取出铅笔,在自己手掌上描了个“水”字。那个字,成了儿子认识的第一个字。梅子一时竟没看出来,可能因为这个字太简单。等她发现真相时,儿子虽然仍是个旱鸭子,但已学会在池塘岸边蹬腿打鼓泅、在水底捏鼻子潜伏了。

有一天,斜对门邻家的十岁宝贝儿子,也即那个告密者,莫名淹死了。这消息震惊了全村,也震惊了梅子,她赶过去牵着孩子的冰凉的小手,哭了一通。梅子表示此后不让儿子离开自己半步,让在场的村人们哭得更厉害了。要下地干活了,她拿出一根长绳子,一头系在儿子腰间,一头系在自己裤带上,到地里去捉棉铃虫。梅子像火车头,在前边走路,儿子在后边磨蹭,干脆抱住一棵树不走。噘着小嘴,脸色难看。“快走!”梅子发狠地喊。经过千哄万骗,小火车“托马斯”才开动了,向前驶去,驶向梦想中很远很远的地方。

“啧啧,遭什么罪,真是……”

“怕孩子玩水咧。”

“是啊,村里又丢了一个孩子。”

“梅子是谨细人咧,太会带孩子了。”

“别笑她,老一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路过的村人议论纷纷,此乃人之常情,但是相较自创的歌谣和游戏,这种捆绑法多少遭人非议。可是,时间最能消磨一切,人们的议论也是如此,时间长了,见得多了,就不足为怪。这种做法是好是坏,梅子全然不顾,只默默领着儿子劳动和生活,看着儿子在自己身边,哪怕是流汗、睡觉,她也有一种满足感。时间长了,这倒成了母子俩的一种日常游戏,经常是一个睁眼带路,一个闭眼跟随,互相换动,其乐无穷。人们看见母子俩笑嘻嘻的,还有些羡慕起来。不出所料,这又成了村里小孩之间的一种游戏,不过增加了几个环节,比如两人站在自己的圆圈里,相互拉扯,近乎拔河比赛。

一天,梅子忽然听人说,邻村的渡船大清早翻了,在河里遇到风浪,陷进洄流,翻了,死了好几个人,大都是一些不会游水的人。比如有个人挑一担冬瓜,到河对岸的听泉镇去卖,因不会游水,再也没有回来。那些冬瓜、南瓜在河面四处漂浮,都没人敢过去捞。这个消息让梅子震惊,开始感到男人不会划水的威胁。但是转念一想,这种事出现的可能性太小,那是很遥远的事情,最关键的还是不要让小孩子玩水,至少可以保全性命,长大成人。自己的这个旷野小屋里,可以没有宝贝丈夫,要是没有了宝贝儿子,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们的旷野小屋,矗立在村组里废弃的打麦场上,屋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田畴,还有一排高高的苦楝树,两里之外还认得出来,如前所述。他们的家有三个人,梅子,儿子,还有柏子,如前所述。柏子终究没有回来,他因偷东西卖钱抵赌债,被人报案,判了四年牢狱。这个消息是柏子父亲很晚才偷偷告诉梅子的,很少有人知道,也没有债主来闹事。其中的种种原因,柏子父亲没有明说,但着重说了一个意思,就是局子和债主都不来找梅子麻烦,让这对“孤儿寡母”继续过上平静的生活。梅子果然继续平静下去了。梅子没有惊讶,没有追问,只要确定柏子还活着,她就很满足了。她就当作撞了邪,做了梦。

儿子七岁时,梅子已经教他认识了一些汉字、字母和数字,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名字是梅子取的,叫“有为”。月亮洲里从来没有人叫这个名字,有点雅致。她是从村部围墙上粉刷的“大有作为”的四个字领悟到的,期望儿子长大后是个人才。一旦确定了大名,梅子再也不喊他的小名。她送有为进村里的小学发蒙读书,还绣了件漂亮的书包,装书本、草稿纸和铅笔盒,行头比一般的孩子正规得多。小学的校长和老师,对“有为”的名字,照例啧啧称奇,不像是小学未毕业的妇女能够想出来的。可没过几天,儿子中午跑回来,一进门就甩掉书包,闹腾。

梅子问:“怎么啦?”

儿子说:“他们笑我留后胡子!”

梅子说:“那我给你剪掉吧。”

儿子说:“我不想读书!”

梅子说:“你不读书,你爸会打你!”

儿子说:“我爸早就不见了!死了!”

梅子说:“胡说!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

儿子说:“那里是哪里?”

梅子说:“桃花盛开的地方!”

儿子笑了,答应继续读书。七岁的儿子,转而伏在梅子的怀里,撩起她的衬衫,捧出一只硕乳吮起来。尽管早已没有奶水,儿子还是喜欢吮几下,过过口瘾,像是“世纪巨婴”。对于儿子的教导,在有些方面,她有些严厉,在有些方面,她有些放纵。梅子没做声,只是等他放下衣襟后,自己背起背篓,下地去摘棉花。午饭就放在桌子上,儿子可以自己吃,吃完了休息一下,会自己去上学。儿子却说不想吃午饭,自己到屋角的鸡埘上,找出那根熟悉的长绳子,在自己和母亲之间系好,随后笑嘻嘻地在前面走着,让母亲跟在后头。他倒是沉浸在这种奇怪的亲子游戏之中,自得其乐。来到棉花地里,儿子不再翻土块捉虫子捣乱,他一球一球地捡梅子漏掉的白棉花,开始帮上了手。

看着儿子每天中午、傍晚,在自己跟前晃动,帮自己劳动,像是长大了,梅子觉得不仅是放心,而且是开心。不去读书还是不行的,儿子必须坚持好好学习,等到读了初中,读了高中,就算是超越了自己和柏子。以后如何“有为”,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柏子十八岁出远门,有一番奇遇,或许儿子以后也会如此,做出一番奇特的事业,光耀门楣,让她含笑九泉。至少,丈夫,柏子,那个死鬼,两年后来,胡子拉碴地走回来,会跪倒在自己的跟前,说声“你受苦了”。

第二年,熬过了“七”的拐点,梅子终于剪了儿子留在脑后的后胡子,亲自送他去学校,读二年级。他已经八岁了,模样长得跟柏子相似,稚嫩的小脸,总让梅子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春天,柏子蹲在自家门前的溪边,抬起稚嫩的脸蛋,吃惊地望着她。这似乎上天的安排,赋予他们一个“美丽的承诺”。儿子的学习成绩还好,位居全班中游,有时拿个三等奖状回来,会让梅子高兴几天,还会给儿子特意做一顿好东西吃。她对着墙上她和柏子的结婚照,心里默念,祷告,又觉得不妥,呸呸了两声。此时节,儿子瞅着奖状的四方块,突发奇想,问:“妈,如果奖状上不写字,像个什么?”

梅子说:“相框啊。”

儿子说:“白板!”

梅子说:“你哪里学的?”

儿子说:“我们家孤零零的房子像什么?”

梅子说:“像什么?”

儿子说:“白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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