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我死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死在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

死之前我正在跟卖豆腐的老周讨价还价。他说三块五,我说三块,他说老李你这人没意思,我说你豆腐越来越薄才有意思。我们为这五毛钱争了五分钟,最后他输了,骂骂咧咧地给我切了一大块。

我端着豆腐往家走,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我看见自己躺在地上,脸朝下,那块豆腐摔出去两米远,白花花的碎了一地。老周第一个跑过来,豆腐摊也不管了,蹲在我旁边喊我名字,喊了几声就开始抖着手掏手机。

我想跟他说,别打了,打不通的,我手机在裤兜里震呢。

他果然没打通。我媳妇在家里正给我熬药,手机搁在厨房台面上,屏幕上亮起老周的名字,她看了一眼,没接。

后来的事情就热闹了。救护车来了,警车来了,我儿子从公司赶回来,我闺女从学校请了假。我媳妇被人搀着下楼,腿软得走不了路,到我跟前看了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哭出声。

我就站在旁边看着。没人看得见我。

那几天我哪儿都没去,就跟着我媳妇。她哭我就看着,她发呆我就看着,她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我也看着。我想伸手拍拍她,手从她肩膀上穿过去,像穿过一团温热的空气。

头七那天晚上,我闺女在客厅给我烧纸钱。她一边烧一边掉眼泪,说爸,你在那边别舍不得花钱,想吃啥就买。我蹲在火盆旁边,火苗子蹿起来舔我的脸,一点都不烫。

闺女烧完纸,突然抬起头,直直地往我这边看。

我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拨弄那堆纸灰。

我以为她看见我了,后来才知道不是。她只是习惯性地往我常坐的那个位置看了一眼——我平时就坐在那儿看电视,手里攥着遥控器,看一会儿睡一会儿。

人死了以后,时间过得特别慢,也特别快。慢的是天亮天黑,快的是我发现活着的时候好多事都没整明白。

比如我儿子。我一直觉得这孩子没出息,三十二了还是个普通职员,房子买不起,对象谈一个黄一个。我活着的时候没少骂他,骂得他过年都不想回家。死了我才看见,他每个月工资一到账,第一件事就是往家里打钱,自己留的那份,交了房租就剩不下多少。他那出租屋的窗户漏风,冬天得用旧衣服塞住缝儿。

比如我闺女。她今年大四,我一直催她考研,说女孩子学历高点好嫁人。死了我才知道,她压根不想考研,她想开个花店,这事儿她跟她妈提过,她妈说开花店没出息,她就再也没说过。

比如我媳妇。她每天给我熬的药,是她自己骑着电动车去三十里外的老中医那儿抓的,来回两个钟头,刮风下雨都没断过。我问过她哪儿来的偏方,她说网上查的。我一直不信那玩意能治病,但她说苦也得喝,喝了总比不喝强。

我没喝。那碗药还搁在厨房台面上,凉透了,黑乎乎的一层皮。

第七天夜里,家里来了个老太太。我不认识她,我媳妇也不认识她。她敲门的时候我媳妇正要睡觉,从猫眼里往外看,是个穿黑棉袄的陌生老太。

“谁啊?”

“过路的,讨口水喝。”

我媳妇犹豫了一下,把门开了。老太太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水杯没喝,就那么端着,眼睛往屋里四处看。

“你这屋里有个人。”她说。

我媳妇的脸刷地白了。

老太太摆摆手:“别怕,是个男的,五十来岁,瘦高个,站在你后头呢。”

我低头看看自己。瘦是瘦点,高也不算太高吧。

我媳妇没敢回头,声音都抖了:“您……您看得见?”

“看得见。”老太太把水杯放下,“他在这儿好几天了,该走了。”

我心里突然有点慌。走?往哪儿走?

老太太对着我说话,眼睛看着的是我旁边的墙:“老哥,人死不能复生,你在这儿待着,家里人过不好。该上路就上路,别舍不得。”

我想说我还没准备好。我还有好多话没跟我媳妇说,没跟我儿子闺女说。我想告诉我儿子,房子买不起就买不起,爹不骂你了。想告诉我闺女,开花店也挺好,爹支持你。想告诉我媳妇,那药我知道苦,下次我一口闷了,再也不嫌。

但我说不出来。老太太看我那样,叹了口气。

“有啥放不下的,跟我说,我替你传。”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能发出一点声音了,只是很轻,像风穿过门缝。

我说:“你告诉我媳妇,衣柜顶上那个铁盒子里,有我攒的私房钱,一万二,让她拿着花。”

老太太转述了。我媳妇一愣,然后哭了。

我又说:“我儿子那件羽绒服,袖口磨破了,让我媳妇帮他补补,他一直不好意思说。”

老太太又转述了。我媳妇哭得更厉害,一边哭一边点头。

我还想说,想说的太多了。但老太太站起来,摆摆手:“够了,说多了记不住。老哥,走吧。”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我不知道怎么走,但她那一眼看过来,我就觉得脚底下轻了,像踩在云彩上。

临走前我又看了一眼客厅。我闺女还蹲在火盆边上,我儿子站在她后头,我媳妇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水杯。他们三个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待着。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活着的时候,每天吃完晚饭,就坐在这儿看电视。我媳妇在旁边刷手机,我闺女在屋里写作业,我儿子在加班。谁也没跟谁说话,但谁也没觉得不对劲。

现在我想跟他们说句话,已经说不了了。

我飘出门去,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关着,门后头是我过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楼道里黑漆漆的,有股子邻居家炒菜的香味飘过来。不知道谁家在炖肉,闻着像红烧。

我死了一个星期,头一回觉得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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