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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书柜上,一直放着一个好时巧克力的盒子,不是为了纪念那次进城购物,早已想不起来是哪一年,为什么去的了;更不是为了收藏那个铁皮盒子,盒子像卖艺的草台班子装行头的木箱子,只是小些。收藏它,是为了收藏一张特别的代币券——二十元棉花券。
这张棉花券,跟我已经有年头了,跟着我搬家就搬了五次,一直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刚退休没事的时候,我曾找到农商银行的一位熟人,想兑换出来。他白了我一眼,道:你还在乎这几元钱?留着纪念吧!我说我不想收藏,没什么好纪念的,陪收拾!他觉得不值得去费这个事,好像我纠缠于这笔小钱,很小家子气。
今天看,这笔钱确实小得可怜,搬一天砖也能赚它十倍。但当时,我刚参加工作,每个月才五十六元钱,相当于三分之一的工资,而对于农民来说,不算巨款,也算大钱,可买时价三十斤猪肉。现时兑付,银行算三千元利息,他们都是赚的。
留着纪念,纪念什么呢?挖苦那个贫困时代?记住供销社收农民的点点棉花给不了钱?共和国成长过程中,面对一穷二白的基础和境内外的敌人,困难多得去了,战争、自然灾害,不知破了多少家,死了多少人。经济发展中,农民的贡献又岂在“白条”?工农产品剪刀差,农税,劳动积累工,一事一议筹资等等,那一代农民是国家的主人,累死、困死,从来都是无怨无悔的,更无需纪念。
当然,硬要说纪念,倒也不是一点意义没有,它不仅见证着共和国的艰难、成长与壮大,记录着广大农民的贡献,也记录着我个人的经历。
这张棉花券,是母亲给我的。父母当时还不到六十岁,我工作了,他们还有两个儿子在学校读书,一钱如命。他们只懂种田,唯从土里刨食,刨钱,刨希望。田是刮金板,人勤它不懒,他们笃信这句格言。他们种药材,种日本大根,干部叫种什么就种什么,千方百计换钱。那一年,他们种了两亩棉花,脱营养钵,移苗,浇水,点肥,捉虫,拿花,一茬收了两大包,扣杂去水,能卖三、二十元。但这一茬没现钱,收花站给了一张券,说等通知,一有钱就兑换。
左等右等,他们没有等到通知,也许是通知了没有通到他们。他们等到了我。假日,我骑了一百多里的自行车去看他们。那时,我已褪去手上的老茧,洗脚进城,成为细皮嫩肉的城里人,虽然骨子里还是土里土气,但土里已立不住脚,劳动重担担不起了。连枷打几下,手上就起了血泡。牙也变长了,家里的饭吃不下。父亲动动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高出他一头的白面书生,终究没有出口,转身做自己的事去了。母亲笑着说,进城去享福吧,书把你念修了,这辈子就会吃饭看书了。我不知道小姑娘为什么大都喜欢白面书生,其实书生一点劲都没有,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担担,还嘴尖毛长的,爱说笑话,爱发牢骚。
我准备返城了,按惯例要掏点钱留下来。母亲接过钱,说着客气话,忽然叫我等一下。她转身到里屋拎出一个小柳笿(luò)子,翻出一张纸,递给我,道:这个你去供销社拿吧,拿出来就给你了,我们用了你不少钱。父亲听到了,应道:公家这些人,吃人不吐骨头,这钱还不知猴年马月拿到呢!我接过来一看,是卖棉花的券。我当时虽然只是一名普通教师,但吃着公家饭,在他们眼里也算公家人了,屁股决定脑袋,不免替公家说句好话,道:相信公家,这钱少不了的。我替你们去找人拿吧。我没准备要他们的钱。我给他们钱是学乌鸦反哺,怎么能还要他们的钱呢。虽然我也欠着外债,但我有信用,急事可以向单位、同事、朋友再借,他们可是借都没处借的。
我接过这张券,其实也不是盲目自信。我当时刚找了个女朋友,很能干的样子。我扣的公路集资什么的,她都拿去捣鼓成现金,替我存到工资本子上,装进她的荷包,说准备结婚用。我想这二十元,她也一定有办法。
但是,我高估她了。她根本不伸手,而且恨恨地说,再不请人兑换了,有一张给了人家,人家忘了,吃了个哑巴亏。
这张棉花券便贴上我了,转战到今天。
二十元,随着经济社会不断发展,其所占工资的份额,所占生活费的比重,越来越小了,直至可有可无,可以忽略不计,也就不再占据心房一角,转入床肚高卧了。
这次搬家,又重见天日。有好时盒子的保护,未致霉变,但颜色已褪了许多,不鲜艳。陈年旧券,发出暗淡的黄。
父母泉下有知,我没有用他们的钱。他们活着的时候,一定以为我早已拿到这个钱,用在女人身上了:这个不孝子,自己拿工资竟真的吞了父母的血汗钱。可惜,他们活着时,从来没问过我,我也没想起要回报一次。但愿他们泉下真有知,是农商行污了他们的钱,不是我,千万别等我死后,一见面就跟我要;更不要在我活着的时候,就托梦跟我要。
我捧着二十元棉花券,端详着,思考着,往事又浮上眼前。
我们县曾是传统的优质粮棉生产基地县,大寨记工时村村种棉,包产到户后几乎户户种,种棉是农村增加收入的主要途径。棉花不像中药材、日本大根,说没人就没人要了,白忙一季,只能倒进垃圾塘。棉花最多价格有波动,忽高忽低,但总是有人收的。即使不收,放在家里可以加工做被胎,可以捻线,缝补衣服,总是有用的。母亲这一辈农村妇女是离不开棉花的,她们几乎一人一只捻线砣,好像这是她们的标配。捻线砣已成古董了。它是极简的劳动工具,下面一个匾的圆木块,也有铜的、铁的,中间打个眼,穿上一根签样的细长竹杆,杆上端刻个槽子,便于扣线,操作时,先将棉絮搓成线,绕在竹杆槽子上,然后捻转竹杆,带动下面砣转动,捻动越有力、越平稳,线砣惯性转动时间越长,捻的线越多越好。女人们都把衣服口袋做得大大的,装着棉花和线砣子,得空便剥棉花捻线。剥棉花是将棉花瓣子揉膨,取出棉籽。她们看着三五成群,家长里短,嘻嘻哈哈,其实劳动不断,不是捻线,就是纳鞋底。不管多少人口,一个女人撑起一个家的吃和穿。她们在一起会比手艺,看谁捻的线细、匀、滑。母亲也是捻线的好手,她常笑话邻居大婶就靠长得漂亮哄干部照顾,线捻得跟猪大肠似的,满满的酸味。她常说,人要为人,总有一样比人强。
棉花的作用是很大的,而棉花券,除了我还有点回忆,我的家属就根本毫无感觉了,她从来没捻过线,更遑论儿孙,谁去纪念呢?与其麻烦他们清理,不如自己早点上坟烧给父母,大概只有对他们是最有纪念意义的。
欣慰的是,白条后来没有了,于是,这券便有了类似绝版的纪念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