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烟花的思绪

都市里的夜,很奇妙。

试比天高的大厦竞相闪耀着绚烂的霓虹灯,川流不息的车辆在一座座立交桥上勾勒出亮丽的图案,商业区人头攒动、酒吧街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欢歌笑语。

热闹吗?

真的很热闹。

可此时的成小城却很想用“落寞”两个字来形容。至于原因,大概是因为心情吧,她望着落地窗外的都市,仿佛天马行空地想了很多,又仿佛根本什么都没想。

突然,一束烟花腾空而起,打破了小城内心的落寞,随之划破的夜空,让成小城的眼中产生了一抹别样的生机。

小城喜欢看烟花,也害怕点燃烟花时的巨响,所以高楼里的玻璃窗,是小城长大之后找到的最佳“防弹衣”——可以肆无忌惮地欣赏夜空里的烟花,不必担心它的响声,更不用担心会有什么危险。

这束烟花把成小城引到窗边,一抹笑容在小城还没有注意到它的时候准备推起嘴角。然而它没来得及得逞,烟花便消失了,小城的眼睑也随之垂了下来,然后她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心情把那抹想要崛起的笑容推了回去。

总之,它出不来了。

“早就禁放的京城里此时怎么会有烟花?想来也是谁闲得无聊,发现了过年时剩下的一件落网之鱼,顺手放了。”小城在心里悄悄地自问自答起来,并收起了看向远方的目光,转过身来。没想到,转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放在窗边的一个毛线球。呲溜一下,它就钻进了床底下。

“真没用!”小城懊恼地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又送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白眼,对最近的诸事不顺厌烦至极。成小城本想让这颗毛线球自生自灭,但一向井然有序的那个她,还是在大脑里做了指示,指挥身体去捡回来。

成小城无奈地长长吸一口气,再用力地吐出来,好让心情恢复些许平和。蹲下来,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发现毛线球凭借自身的优势滚到了床底的另一边。是的,就是靠着墙,不论你怎么伸手臂,都够不到的那一边。

成小城又叹了一口气,不过这次没有刚开始那样急躁了。她找到了一根长棍棒棒,把毛线球顺着墙一点一点地赶了出来。没有想到的是,一起被赶出来的,还有一本落满灰尘的书。

“《制造记忆》?”成小城掸了掸书上的灰,脸上一阵疑惑之后,便蜷起身子坐到了窗边。这本书是很早的时候,小城的小姨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本小说,大致的意思是说有一个专门制造记忆的工厂,当人们对自己的记忆不满意的时候,工厂就会派人来修改人的记忆。那时候小城翻了几眼觉得实在荒谬,就随手不知道扔到哪了。但此时,成小城的心里却百味杂陈,又立刻不知道被什么把所有情绪都淹没了。她手里紧紧攥着书,环抱双膝,微宽的下巴刚好抵在膝盖上。偎在窗边,小城的面庞无助地转向夜空的方向。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任由那些沉在记忆深处的碎片浮上心头。那本书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曲,可指尖摩挲过纸页时,却仿佛触到了某种久违的温度——像是童年依偎在姥姥的怀抱,手里接过刚烤熟的白薯。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在小城漆黑的瞳孔中映射出华美的景象。她不知道是该恨这记忆的脆弱,还是该感激这突如其来的回溯,只觉胸口闷得发疼,仿佛有无数个过去的自己在轻声呼唤,而她,终于听见了。

“姐,快来啊!”

“我不敢。”

“没事的,你拿着这个。”

“这是什么?”

“香啊,用这个点,长,点完你就赶紧跑。”

“那我也不敢。”

“没事的,你试试,真的,像我这样。”

“我不去。”

两个小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在胡同口的空场儿上围着烟花拉扯着。姐姐便是成小城,妹妹叫做孟小梦。

成小城平日里总是张牙舞爪的,带着妹妹小梦一条条胡同的疯跑,邻居们隔着好几间房子都能听见她洪亮的嗓音。谁曾想,这样的小城会被一点点突发的响声吓得竖起浑身的汗毛。更别提放炮放花这些了。即便是看到有人放,成小城也要绕出十米开外,躲到安全的地方,才仰头去看绽放在空中的烟花。

小梦和小城截然相反。

小梦看起来腼腆得很,说话细声细语,却十分喜欢热闹繁华的地方;胆子也超大,看见什么新鲜的事儿都要自己去试试。说起来两姐妹的性格像极了电视剧里的依萍和如萍。不过请允许作者插一句画外音:俩姐妹的故事走向与依萍和如萍毫无关系。言归正传,正因为小梦和小城的性格使然,平时日是小城拉着小梦满世界疯跑,而每到过年的时候,就是小梦使劲拉着小城到胡同口凑热闹、看放花放炮。这时,小梦欢脱的像只小兔子,在人群和炮仗间穿梭;小城则偎在姥姥的腿边,任小梦再怎么拉扯,也不肯再往前挪动一步。

“好了,小梦。小城不愿意去,你就自己去玩儿吧。”孟晚霞弯着腰,把脸靠近小梦,轻声细语。

“孩子们的事儿,你老管什么?你就是因为这样……”

“爸,大过年的,别说了。”

“就是,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我,不是也挺好。”

孟晚霞是成小城的小姨,孟小梦的老姑。通常过年的时候,孟晚霞是不会出现在这里,而是在婆家度过的。头年末闹了离婚,刚好在这大年三十的节骨眼,把一切手续办妥了,拉着皮箱回到家里。

一进门,母亲玉花就心疼的掉了眼泪,在玉花传统的思想里,女人是不能离婚的。现代人离婚虽然不像旧社会被休,但还是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更别谈什么日后的幸福了。父亲孟军倒是没有多说什么,但总在不经意间冒出几句埋怨,每次都是孟海业和孟朝云这两个做哥哥姐姐的出来调和。

大姐孟朝云,就是刚才说“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位。她是成小城的母亲,刚生下小城没多久就离了婚,把小城送到父亲这里,自己则忙着工作。后来,孟朝云又找到了合适的对象,平日里很少出现,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回来露个脸。

二哥孟海业,是孟小梦的父亲,也是孟军唯一的儿子。在那个重男轻女的时代,孟海业可谓是孟军和玉花的“掌中宝”,自然说什么也是要和老两口住在一起的。于是,在孟海业结婚的那一年,老两口的院子南面又盖起了一间小屋,两房共用一个几平米的小院和厨房。北面这间主屋修整好给了孟海业当婚房,南面的小屋,老两口带着小城一起住。

“时候不早了,爸妈,我们先回去了。”孟朝云和丈夫林大兵已经看了好几次手表。本来依着老礼儿,年三十就应该去婆家的,为着妹妹离婚这档子事儿,孟朝云才赶回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呆一会儿吧。”玉花万分舍不得这短暂的相聚,听说大女儿要走,眼神立刻暗淡了下来,随手搂过身边的小城。

“妈,不是我不想在这儿待着。您看这不是……”孟朝云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焦虑和无奈,冲着母亲使了个眼色,她不想爱人夹在中间为难。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嫁出去的女儿……”孟军看见大女儿的眼神,便知道她是因为赶着要去婆家。心里明知道这是应当应分的事情,但还是有一百个不乐意冲了出来,所以“嫁出去的女儿”孟军只是小声嘟囔,也没有把话说完。

“好了,爸,不说了。您二老多注意身体,有事儿随时打电话。”孟朝云显然已经很习惯父亲的话了,没再说什么。她跟弟妹说了句再见,又嘱咐了一句小城要听话,便急急忙忙地和丈夫一起朝着胡同外面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的黑暗中。

“你看看,每次都是这样,说不上两句话,也不知道回来干嘛。“孟军撇了撇嘴,心里很不是滋味。就像是小时候过年,好不容易盼来的新衣服,还没看清它是什么样子,就被家长拿走,说是“弄错了”。孟军是个心直口快的老人,他心里想着,嘴里也就跟着抱怨起来。玉花轻轻地用胳膊捅了一下老伴儿,又用眼神指了指怀里的小城。

成小城一双圆鼓鼓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周围的大人们。她眨了眨长长的睫毛,没有说话,也没有摆出任何表情。当孟军的抱怨声戛然而止的时候,周围的空气像凝结了一般。

“哇,这是什么啊?姐,快来看!”小梦一声罕见的高喊划破了宁静,空气又恢复了流动。

“嘿,老三,你这是整的什么啊?”海业抬头一看,自己的哥儿们张老三搬了一个大箱子正在给女儿炫耀里面的东西。小城也忍不住跑了过去。

“赚点小钱,给孩子们乐呵乐呵。”张老三孑然一身,本名叫什么,几乎没有人能想起来,至于为什么叫“老三”,也不见得有几个人能说清楚。总之,街里街坊的都这么叫,这名字就算是定下来了。张老三没有正经的工作,却也不是游手好闲,是当时“有名”的“倒儿爷”。平时看着什么东西新鲜就倒腾些,蹲在路边练练摊,日子时松时紧。看今天这个样子,想来是赚了点儿。

“你小子!不错啊,这玩意都能弄着。”孟海业从箱子里搬出一捆土炮仗,拆开放在手里掂了掂。

土炮仗,顾名思义,没有经过正规厂商生产,跟没有什么工艺标准,就是为了过年热闹,懂点“道行”的人自己做的炮仗。为了烘托气氛,它的响声和威力比一般的炮仗都要大,制作工艺更是粗糙,还不时会出点危险。这样的炮仗政府自然要管控,可这样的炮仗偏偏有人钟爱,于是有了市场,就有了张老三赚钱的机会。

“今年就指着它挣钱了。”张老三挠了挠他那本就突出的后脑勺,傻笑着,“不过,这不适合孩子,一会儿咱俩去放。这、这是给小梦小城的。”张老三边说边从箱子里翻出几根细细长长的东西。

“这是什么?”小梦和小城一直乖巧地蹲在箱子旁边,盯着张老三手里的新鲜玩意儿,同时问到。

“仙女棒,最适合小城。”张老三说着,点燃了仙女棒。明亮的烟火一点一点从彩色的棒子里跑出来,发出“滋滋……滋滋”的轻微声响,一点也不会觉得害怕。小城来了兴趣,小梦也不甘落后,俩个人拿着仙女棒跑来跑去,穿过每个空地上的人,像两个小仙女,沿路撒下金色浪漫的光芒。

孟海业见两个孩子玩儿的开心,再也按捺不住对于土炮仗的兴奋,蹿腾着张老三一起往远处走了走。

“快起开,让我试试。”海业迫不及待地摆好炮仗,探着身子点燃引线,一个侧身顺势退了几步。脚步还没落稳,就听见“乒!嘭!”两声巨响。那响声震天动地,孟海业喊着“过瘾”,但整个空场儿上的人却都着实被吓得心跳骤停了0.1秒。

“海业!你干嘛呢?!吓死我了。”

“张老三也在那呢,估计又倒腾上什么新玩意了。”

“这也太吓人了。”

“要是给你大妈我吓出心脏病来,准上你们家吃一辈子。”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不但没有制止孟海业和张老三,反而让两人的兴致更加高涨了起来。“都捂好耳朵啊,又来了。”

“不行了不行了,我得离你们远点,不然这大过年的再把我吓出个好歹。”

“这么大人了,一点正形儿没有。”

“就是,连小孩子都不跟你们俩似的。”

小胡同里大多数的老人,都是和孟军一起工作过的同事,老辈们熟悉,小辈们自然也多了往来。于是胡同里的人,三拐五牵的,总能找出点关系;于是胡同里的人,举手投足间,也藏不住什么秘密。


下一章:不太消停的大年夜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