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月起身的刹那正对上佟姚的视线，她一闪而过的眼中萌动着江春月看不懂的情绪。佟姚的睫毛垂下落下浅浅的阴影，白皙的脸上现出绯色。江春月模糊地想她是吃醋自己要和别人出去却不好意思说，临走时又回身摆手告别。就这一眼，又在佟姚心中激起千种波澜。
看着面前的座位发呆，佟姚的心绪有些复杂。这一刻，很多人在她脑中闪过，江春月控制欲极强的爸爸，跟她暧昧的那个平平无奇的人，还有她自己不谙世事的样子。想到这些面貌让佟姚有些烦躁，不自觉胡乱摆弄起头发。
不知不觉间，她回想起两人的初见。
比佟姚高一年级的语文班里没有女生，这让生性腼腆的她更是寸步难行。她很喜欢上语文课，也很擅长，只是格格不入的紧张从未散去。
直到那天，一个高挑的女孩走了进来。那是一个夏天，见到她，佟姚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来时不小心磕的创口还裸露在外，带着沙粒的伤口有些狰狞，让她也显得狼狈。好在来人并不在意。
那天正赶上随堂检测，交卷的间隙，女孩交卷后迎面走来坐在她对面，不顾她因羞赧泛红的脸，“能让我看看你的卷子吗？”，她的声音带着磁性。佟姚忙递了过去，“你写了好多，我就写不出这些。”翻看着试卷，江春月诧异地说。这让佟姚有些受宠若惊，恭维了几句后，便只顾着埋头答卷了。
江春月确实写不出那些细腻的文字，因为她感受不到太多情绪，很多人对她的第一印象都是冷淡，佟姚也是如此。她黑框眼镜后的双眼狭长，视线总是锐利，哪怕她其实是个有点笨笨的家伙，也让人觉得她似乎智力超群。
佟姚来不及分辨，只是为了对她的第一印象狂热。彼时佟姚尚充满自信，索性对她展开猛烈的攻势。
相识的第二天，她走到她的座位旁，“我能坐在你旁边吗？”佟姚问。
江春月不作声，只是把座位上的包挪去。
她们的故事从江春月身旁的包为她让位开始。
佟姚是个习惯了察言观色的人，刚开始接触时发现江春月有点木木的。也正是她的疏离使佟姚新奇不已。
和她撒娇需要反复解释，说她呆她只会问是吗？对于她的很多情绪，江春月都是困惑的。佟姚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如同一个机器一般，必然要比自己冷静聪明得多。
“她是可以依靠的。”见识了和她外在一般冷淡的思维逻辑后，多愁善感的佟姚如此想。
佟姚对她的好感不同于她对任何朋友，她的攻势更像是攻略而非示好。
她不知道这其中藏着几分悸动，江春月不懂她的悸动。不懂她蹭着她的肩膀得出她身上有沐浴露香味的结论，不懂她喜欢靠在自己的肩窝，不懂相处时她控制不住的肢体接触，更不懂她缠着自己拥抱。
“她像一只橘猫”，江春月只是想。
在佟姚心中，两人的关系，是从她们谈论起乙一的悬疑小说后，慢慢拉近的。那天她们为这个话题意犹未尽，相约课下一起去吃米线。
新开的米线店整洁明亮，小小的店面只坐着她们两人。佟姚忍不住地说了很多话，话题也从那本悬疑小说，到了她的生活，想法，观念。江春月也跟着说起自己的想法，她的想法直接又没有多余的情绪，佟姚发现她与自己的思维模式完全不同。
不过她们却有一点共通，就是都爱思考那些高深的问题。
在那之后，佟姚将她视为和自己一样认知高又早熟的个体，江春月也对她更亲近了些许。
佟姚以为江春月是被她们之间的思维互补所吸引，却不知道江春月的心思远没有那么复杂，只是打心底里希望，自己也能成为日游中的女角色一样的人。她喜欢秋天，喜欢暖黄色，头像是一个举着枫叶歪头傻笑的女孩，她还喜欢线条简单的卡通小猫，和一个青春期的普通女孩毫无差别。这些都是佟姚后来才发觉的，她跟自己所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曾经想要依赖的到底是谁？佟姚自己也说不清。
之后的相处中，更致命的问题暴露出来，这也让佟姚渐渐的抽离，将关系归位为普通朋友。
“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那是佟姚第一次陪她过生日，烧烤店的包厢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江春月眉头微蹙，“我爸朋友家的孩子还挺好的，我们总在一起玩。但是有一次我和他打招呼，他没理我。”这样似是而非的答案，她就这样理所当然地说了出来。
这一刻，佟姚终于确定，她不懂什么是喜欢。
“…”空气沉默半晌，她不再指望她会对自己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了。
也是那天，佟姚发现，她的语言一针见血，是因为她简单的大脑还没发展出弯弯绕绕。她的态度总是木讷又带着疏离，只是因为自己太冒失了。
佟姚把这一切归因于自己，是她将她理想化成一个完美对象，也是她鲁莽行事忽略了对方的边界感。
日子平淡地过着，转眼两人相识二年有余。江春月把她当作一个可靠的朋友，“和朋友感觉不一样，你给我的感觉更倾向于家人。”
看到这句话时，佟姚的内心已经没什么波澜。
两人相识的这段时间，佟姚一有新的想法就会和她分享，同时也鼓励她说出自己的意见，在她被妹妹气得在卧室里痛哭时陪她一起大骂，无数个夜里佟姚在手机另一端耐心地写下无数长篇大论解决她的情绪问题，直到她开心起来才放心去睡。江春月不是没有其他的朋友，只是再也没有人能像佟姚一样听她倒豆子一般讲述游戏里的人物，也没人能像佟姚一样提供这么高的情绪价值。
都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不想这份陪伴，换来的却是家人一般的情感。
升学后，江春月有了新的朋友，也迎来了第一次春心萌动。她喜欢上了同班的男孩。那是她第一次如此细致地描述一个人，如此细腻地记录两人相处的点滴。
当她把这件事告诉佟姚时，佟姚明白，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喜欢一个人，她只是感慨，原来面对喜欢的人时，江春月也会这样细腻。
那天，佟姚在备忘录里写下，“看着你坠入爱河，我却束手无策。”
江春月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冷淡，后来还把他们班的集体照拿给她看。她们班的人太丑了，这是佟姚的第一个想法。这个黑猴子就是她口中那个，成绩中上，斯文有礼，五官上乘和颜值博主有点像的crush ？这是她的第二个想法。
佟姚对这个人的敌意在江春月叫她陪自己挑选送他的生日礼物时，愈演愈烈。
即便明知这个人的平庸，在江春月对她怒斥剪辑视频下的评论：“可以把谈恋爱的过程放在前几个片段，把出轨的过程放在后几个片段”太扫兴时，佟姚还是明白没办法了。没有人能改变另一个人的观念。她平静而又温和地告诉她，要允许有不同想法的存在，直到哄得她重新开心起来，发来一个粉红头发的日游角色的表情包，才回头继续看自己的电影。
她想，自己是真的不在乎了。她会遇见自己的卡罗尔，看着片中两个女主的爱情时，佟姚如此想。
“你总说怕我们之间会渐行渐远，不要担心，被你改变的一部分，会一直陪着我。”
晚自习不想学习，江春月为她写了一封手写信。
信的内容像是硬凑出来的，但这句话很真。佟姚明白了她彻底将自己当成朋友，也彻底明白了她的简单思维。
她以为自己不在意了。
直到今天，咖啡馆柔和的灯光下，她看着江春月那双漂亮的眼睛，和她让自己第一眼就认定高智的五官，佟姚心中泛起酸涩。《春泥》的音乐在她脑海中闪现，紧接着她惊奇地发现，咖啡店也正好在放这首歌。
江春月抬起头冲她笑。久违的悸动让她的脸上再次现出红晕。然而在这之后，纵使佟姚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江春月却只是低头玩着手机，对此毫无所觉。
佟姚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居然能对这个情感上的幼童产生悸动，于是将这份卷土重来的情愫全部归咎给青春期的激素波动。
“我爸说他送你回去看看是不是你”，江春月刻板的语调透着几分烦躁。
佟姚又想起她们一起去吃米线的那天，江春月说这是自己第一次单独和朋友出来。那次她爸提出送佟姚回去时佟姚没有拒绝，当她坐在车上，他貌似无意说出，“你不会是个男生吧？”，这样冒犯的话。
当时的愕然早已不再，佟姚只是想，也许就是这样对爱讳莫如深的家庭，养出了这样的女孩。塑造了她的外表冷淡，又滋养出了她对暖色的一切的渴求，给了她们相识的机会，又在一开始就扼杀了江春月理解复杂情感的可能。
酸涩感在心头挥之不去，佟姚想起她那时懵懂写下的日记，对她自己心态的反复确证，此刻在回忆里显得无比孤寂和滑稽。
江春月一直是江春月，而我，会找到自己的卡罗尔，佟姚这样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