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和我的皱纹一样多!
凌晨3点醒来,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我吓了一跳,又瞬间释然,我的回忆录该启航了。
那么,我该从哪一道皱纹开始写呢?
此刻,我睡在宽大而又松软的席梦思床上,窗外月光如水,万籁俱寂,世界一片安宁。小女双腿压在我的肚皮上,正甜美地酣睡,发出一阵均匀的呼吸声。想起那个睡在帆布躺椅上的自己,尤为心疼,不禁眼眶泛红。
1998年,我在南方某小镇打工。确切地说,是在我姐厂里当杂工。
去那之前,母亲曾叮嘱我:“好生做,到时候姐姐会给你一万块钱做嫁妆。”那时候的一万块钱,相当于现在的好几万,我信以为真,怦然心动。
厂子不大,才200多平方米,前后共有七个房间,却没有属于我的一间,我只能睡在一张躺椅上。
那是一张很结实的帆布躺椅,白底红条纹,前面有约半米长可以伸缩,可坐可躺。
夏天,夜晚不是很热,也没有蚊子,不盖任何衣物,我也可以秒睡。忙碌一整天,太累了。
早上8点,我按时起床,赶紧梳洗一番,打着哈欠去屋外的巷里,拿一个大红塑料盆去卫生间。卫生间进门的水泥地上,放着一堆昨晚换下的脏衣服,汗味混着湿臭味,很难闻。
我憋着一口气,抱起脏衣服就扔进盆里,然后端去巷里搓洗。遇上姐姐月事,她从不把卫生巾从内裤上撕下来,这点让我非常恼火,但又不好发作,只能忍了。
好不容易洗完衣服,等晾晒完,已是上午九点多。想到自己必须赶在中午十二点之前把饭做好,心里一阵慌张。因为吃过饭,他们便正式开工了。
我急忙跑去里屋,从墙上挂着的一个黑皮包里,掏出一把零钱,快步跑去菜市场,肉、青菜、土豆、黄瓜等,不还价拎了就走。
回家后,我一头扎进厨房,如同上了战场,精神高度紧张,手忙脚乱。发煤炉、煮饭、理菜、洗菜、切菜、炒菜等,等把饭菜都端上桌时,时针已骄傲地指向十二点。
在此之前,我从未做过饭。
我跑去敲姐姐卧室的门,喊她起来吃饭。很快,她起来了,一边拿着牙刷和漱口杯往巷里走,一边扯开嗓门大喊:“都起来吃饭啦!”
随后,五六个人从各自的房间出来,忙着刷牙、洗脸、上卫生间,然后陆续在桌旁坐下吃饭。
饭罢,他们相继下桌,留下一堆空盘、空碗,还有一地狼藉。我收碗、扫地,正忙着洗碗,姐姐在前面催我:“快点来做事!”于是我加快速度,三下两下洗完,火急火燎跑去刻字。在刻字的间隙,我被他们喊得团团转。“来裁布!”“来铺布!”“来收布”“来扫地!”……我像只鸽子,在笼子里疲惫地飞来飞去。
到了下午五点,姐姐又喊:“xx,快去买菜烧饭!”我心里一惊,来不及洗手,就又跑去包里抓出一把钱,火速跑去菜场。接下来,又是煮饭、洗菜、理菜、炒菜,喊大家吃饭……
晚上,继续夜战到凌晨两点。
这时,姐姐从外面进来,两手提着几盒炒面,那是他们的夜宵。看见夜宵,我便默默向后走去,拿了衣服去冲澡。把他们的说笑声、嘴里的吧唧声,都抛在了脑后。
其实,刚开始姐姐也会给我夜宵吃。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仿佛湿了的衣服,能拧下水来,我只好不再吃夜宵了。
我曾几次瞥见,姐姐吃夜宵偷眼瞄我时,那得意的神情。
我洗完澡,躲在某个房间里,听外面的动响。若是听到他们向后面走来,我就去旁边巷里站着,等待工作间的大灯熄灭。
灯灭后,我轻手轻脚走去饭桌旁,打开帆布躺椅,十分享受地躺了上去,就像小时候躺进母亲的怀抱里,一觉睡到大天亮。
都说南方天气暖和,但也有很冷的时候。
秋夜,屋外狂风大作,一次次粗鲁地揭起屋顶上的石棉瓦又放下,呼——咚——呼——咚……我生怕一块石棉瓦砸下,结果了我的性命。
与此同时,路上好似跑着千军万马,有树叶追着塑料袋跑的声音,也有塑料袋和塑料瓶赛跑的声音,还有矿泉水瓶“咣当”撞在墙上的声音。
我身旁的铁门,更是被风摇得不耐烦,抗议声不断。我又怕又冷,侧身蜷缩在躺椅上,抓紧了躺椅,仿佛那门一开,风便要把我捉了去,扔进无边的黑夜里。
这时,有脚步声向我走来,侧耳细听是姐夫。他语气温和:“你起来,去和你姐姐睡,我来睡这里。”我很想钻进姐姐的被窝里,好好暖和暖和,但又不忍心让姐夫受冻,很感激地对他说:“你去睡吧,我不冷。”姐夫不再坚持,匆匆走了,我猜他是冷得不行了。
我记得,姐姐曾起夜两次,她当没看见我,风一般从我身边飘过。或许她心里想的,是巴不得我快点冻死。想到这,我感觉更冷了,双臂抱紧缩成一团,活像一只瘦虾。
凌晨七点,一位男工友起床,疾步向我,大声催促:“快,去我床上睡!”我顿时心里一暖,眼眶发热,以最快的速度跑去那位工友的床上,美美地睡了一个小时。
那一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感到最温暖的一个小时。
后来睡过很多床,再没一张,比得上那张帆布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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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一晚八点,更新第二章,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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