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菲《客居深山》书摘:《破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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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一个破缸,要不要?一般人会说不要。傅菲不同。他从河埠捡出三口圆口破缸,百升的容量,缸底裂了蜘蛛网似的缝。老郭问他搬回来做什么,他说玩玩。

坐在椅子上,用板刷刷缸,里里外外刷,用水冲洗,洗出的水黑污污。洗净了,倒立在墙角下晒。

土缸是每一户乡人必备的器物,可以焐酒,可以泡冬菜,可以囤茶油、菜油、桐油,可以囤米、糠,可以放布鞋(老人的布鞋里还塞着几张卷起来的纸币)、袜子,可以囤鸡蛋、鸭蛋,囤硬木炭,囤咸肉、腊肉。土缸透气,防潮、防火,防老鼠、蟑螂、猫、蛇。唯一防不了的,是蛀虫。皮蠹科蛀虫蛀皮、蛀毛、蛀纤维,把布鞋蛀得空空,抖一抖,全是齑粉。布鞋袜子放在土缸,面上压两块樟木片、一块生石灰,盖上缸盖,蛀虫无踪。土缸生脆,易裂缝。

三茅是做铝合金制品的,听说有一个土缸,想割一个拱形的豁口。三茅拿了一个电钻,取下钻头,换上圆形的飞轮,骑车到他院子干活。他抱着土缸,用红墨水画拱门形。三茅摁下开关,轮片呼呼呼飞转。他轻挨着红线,咕咕咕咕,粉尘扬起来,扬起抛物线。

三茅说,可以做鸟笼。加一道栅栏门就可以了。

我取下蒸锅的上层蒸笼,贴着土缸内空,试了试,可以做一个隔层。我找出三根钢筋头,焊在蒸笼底下,做成一个25厘米高的支架,嵌入土缸。翌日,我拎了三个帆布袋去河边,掏淤沙。淤沙含有肥泥,透气,很适合种花生、甘蔗等植物。我掏了鼓胀胀的三袋淤沙。在蒸笼底,我盖了一块棉布(折叠两层),淤沙塞实,铺青石小碎片,看起来像山道石阶。又塞淤沙,插指头长的青石碎片,插在石阶两边,看起来像石峰。

我去掰青苔。我把青苔掰出块状,铺在土缸里的淤沙上。那朵野菌,插在缸口,像一棵秃树。我把土缸抱到天台上,细细地瞧了瞧,想起杜牧的《山行》:

远上寒山石径斜,

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红于二月花。

我哑然失笑。我想,还得去采几株地衣和小山玉竹,栽在石阶两边,那还真有山峦峰丛的意蕴了。蒸笼底下,可以铺一块蒲团,做个猫窝。那我还得抱只猫来养。我又哑然失笑。

我始终没有抱猫来养。我有三十年不养猫不养狗。那个臆想出来的猫窝,又铺上淤沙,埋了两块生姜下去。生姜会自己发芽。

又请三茅带飞轮切割机来,给墙角下的土缸切割出一个拱门形。

我有一个精钢吊锅,挂在杂货间的梁上,积了厚厚的灰尘。

我取下吊锅,洗了又煮,煮了又洗,才算干净了。锅架移进土缸的肚门,摆上一口小锅做炭灶,燃起硬木炭,就成了一个灶炉。灶炉对着新桌的圆口,圆口架上精钢锅,就可以围桌涮火锅了。

三茅听从吩咐,把那口破缸底腰切一个酒碗口大的圆口。

后山挖黄土,挑了两簸箕回来,用洋铲浆黄土,黄泥浆得黏稠,糊在土缸内壁。黄土是个好东西,可以当涂料刷墙,还可以作隔热、聚热的物理材料。在底腰圆口,燃硬木炭,土缸就成了一个烤箱。我杀了鸡,里外抹盐,用荷叶包裹起来,挂在钩上,横在缸口,垂下去,盖上缸盖,用黄泥封实。

老郭说,这是烤箱,也是小灶炉,很适合炆肉、炆牛骨、焖大鹅。

老郭说,是吊酒师傅阿彩的,他土缸太多了,多得没地方放。阿彩用土缸储存酒,裂了缝的土缸也只有舍弃了。

与旧东西、破东西有缘了?

他说:“很多用旧了的东西,我都舍不得扔。人到了舍不得扔旧东西的时候,是渐入老年了。我惜物,我舍不得扔。我把破脸盆做花盆,用乌石笔洗养铜钱草,鸡笼挂在树上做人工鸟巢。”

我阳台也有几个好好的大缸,某人捡回来的,装了小花盆,下大雨、暴雨,成了水缸和摆设,用处几乎没有。

你看玩破缸的作者怎么说?

他说:“物可以用,也可以玩,玩出生活的情趣。人需要情趣才可以保持内心的湿润,就不会活得干燥,否则,在人世间走几十年,哪有毅力走下去呢?走着走着,就枯萎了。葵花一样,开花的时候那么灿烂,结籽之后就败了,风一吹就倒下去。我是一个追问生命意义的人,也是一个追问生活意义的人。我卑微,生活意义大于生命意义。人到了什么都不追问的时候,就安详了。安详,就是所有的获得和失去。”

一个热爱生活的、有情趣的人,怎样看待身边的人、物和生活?

他说:“我越来越沉迷于日常生活,遵照内心的想法,平静地度过每一天、度过每一年,善待身边的人,也善待身边的物。他们和它们,构建了我的真实世界。我是他们和它们的总和,也是其中之一。活得既沮丧,又欣悦。”

(2025.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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